第36章 你方唱罷
金陵,甄府
天剛微亮,甄府的下人就開始灑掃庭院,連門前的青石階都用清水洗了三遍。
管事嬤嬤領著丫鬟們將各處廳堂的帷幔、坐褥全換了新的,都用的上好的雲錦,連廊下掛的鳥籠子都摘了,怕驚了貴客。
管事的趙嬤嬤站在廊下盯著,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鬟手腳慢了些,便皺眉喝道:“仔細著些!今兒來的可是貴客,若出了岔子,仔細你的皮!”
那小丫鬟縮了縮脖子,小聲問身旁一個年紀大些的婆子:“周媽媽,這是哪位貴人要來?我進府這兩年,還沒見過這麼早就開始準備呢。”
那婆子四下瞅了瞅,壓低聲音道:“來人是揚州巡鹽御史林大人的嫡女,聖上親封的縣君。
我昨日聽前頭人說,這位林縣君是在皇后娘娘和宮裡老祖宗跟前養大的,最是尊貴體面。”
小丫鬟睜大眼睛:“皇后娘娘跟前?那豈不是……”
婆子接話道:“就是公主的體面,這等人物,滿天下也尋不出第二位了。”
“閉嘴!”趙嬤嬤瞪過來,“主子的事也是你們能議論的?仔細幹活!”
眾人不敢再多話,只埋頭做事。
辰時三刻,巷口傳來車馬聲。
打頭的是四個青衣內侍,騎的黑馬,至府門前下馬。
為首一人上前,聲音清亮:“烏程縣君駕到——”
甄應嘉早已率族中長輩候在門外,聞聲忙率眾人躬身。
一輛朱輪黑頂馬車停於府前。
甄應嘉上前三步,對著車駕躬身長揖:“臣甄應嘉,率甄氏闔族,恭迎烏程縣君。縣君萬福金安。”
不一會,車內傳出一道輕柔的聲音:“甄世伯請起。晚輩叨擾了。”
甄應嘉說道:“縣君駕臨,蓬蓽生輝。請縣君入府。”
那車徑直從中門駛入,站立在兩側的下人皆垂首屏息,不敢抬眼。
車駕穿外院,過儀門,直入內宅。到一處院落方緩緩停下。
早有甄府八個體面婆子捧著錦凳、踏腳侍立兩旁。
車簾這才掀起。
先探出的是一雙白皙纖手,接著是月白衣裙的裙裾。
黛玉扶著紫鵑的手下了車,站立在晨光中。
她氣質清冷,頭髮梳了端莊的牡丹髻,髻上戴著一頂赤金點翠冠子,翠羽攢作蓮瓣模樣,中心嵌著兩粒瑩潤的紅寶,兩側垂著紅珠與素白珍珠串,襯得她多了一份華貴之氣。
黛玉這打扮和氣質,讓滿院僕婦都屏住了呼吸。
“縣君萬福。”院內等候的甄府女眷齊齊行禮。
為首的是甄家太夫人,六十餘歲年紀,滿頭銀髮,戴了整套的赤金頭面。
她由兩個孫女攙著,笑容滿面地迎上來:“可把縣君盼來了。老身給縣君請安。”
黛玉忙上前一步扶起:“太夫人快請起,折煞晚輩了。”
“當得起,當得起。”太夫人就著她的手起身,細細打量她,眼裡都是笑意。
“早先老祖宗信裡說林縣君是天仙似的人物,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說話間,已將黛玉的手握在手裡,說道:“一路辛苦了吧?快屋裡坐。”
堂內早已佈置妥當。正中設了一張紫檀軟榻,鋪著大紅金錢蟒引枕。太夫人親自引黛玉在羅漢榻上坐了。
其餘女眷按輩分、長幼依次坐下。
太夫人看著黛玉頭上的冠子笑道:“縣君這冠子真別緻,老身也是見慣富貴的,這樣式倒是頭回見。
黛玉微微一笑:“因是皇后娘娘賞的生辰禮物,囑咐我出行都得戴著,不敢違命。”
這話讓堂中女眷都是一驚,這位貴女,果然如傳聞中,深得皇后娘娘寵愛。
“娘娘慈愛。”太夫人感嘆,對下首一個穿桃紅衫子的少女道:“書言,去把前兒得的那匣子姑蘇新茶沏來,給縣君嚐嚐。”
那少女應聲吩咐去了。太夫人又對黛玉道:“老身一共有三位孫女,這是老身最小的孫女,閨名書言,今年十四了。
縣君若不嫌她吵鬧,這幾日讓她陪著縣君說話解悶兒。”
說話間,丫鬟已奉上茶點。
太夫人吃了一口茶,緩緩道:“老身已讓人收拾了一處別院。”
“就在這後頭,叫‘沁芳閣’。裡頭仿著姑蘇園林的樣式,挖了池子,疊了假山。縣君平日得閒,也能逛逛散心。”
黛玉說道:“有勞太夫人費心。”
太夫人放下茶盞,笑著說道:“明日是老身壽辰,府裡請了位得道的女冠,要在花廳做一場祈福法事。
這位師父道號‘素心’,修行極深。縣君若有興致,不妨也聽聽。”
黛玉說道:“既蒙長輩盛情相邀,晚輩自當赴會靜聽祈福。”
又說了會子話,太夫人見黛玉面露倦色,便道:“縣君一路勞頓,先歇歇罷。書言,給縣君帶路。”
那甄家三小姐應了一聲,便引黛玉一行人往沁芳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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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南,鼓樓西巷。
巷子深處有座不起眼的兩進宅院,門楣上掛著“王記皮貨”的木牌。這是陳霸先在金陵的落腳處。
此時已近午時,宅子後院的廂房裡,陳霸先正揹著手在屋裡踱步。
他四十出頭年紀,生得魁梧,一張國字臉被北地的風沙磨得粗糙,眉骨上一道寸許長的疤,更添了幾分悍氣。
今日他穿了身員外服,作商人打扮,可那一身的草莽氣,卻怎麼也掩不住。
屋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精瘦漢子閃身進來,低聲道:“大哥,甄二爺來了,在後門。”
陳霸先眼睛一亮:“快請。”
不多時,甄應珍被引了進來。他約莫三十六七歲,一身富貴氣。
只是那張臉生得瘦削,顴骨高聳,眼神裡總帶了幾分鬱氣。
“陳兄。”甄應珍拱手,臉上堆著笑。
“甄二爺,等你多時了。”
兩人在八仙桌旁坐了。那精瘦漢子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將門帶上。
陳霸先端起茶,卻不喝,只看著甄應珍:“甄二爺是個忙人,陳某就不繞彎子了。上回說的事,二爺考慮得如何?”
甄應珍放下茶盞,慢條斯理道:“陳兄說的事,可是那‘揚州故人’?”
陳霸先說道:“正是,二爺是甄家的人,甄家在江南經營百年,樹大根深。要找個人,對二爺來說,不該是難事。”
甄應珍苦笑一聲:“陳兄高看我了。甄家是樹大根深不錯,可如今是我大哥當著家。
我不過管著幾處莊子,跑跑腿罷了。有些事,我知道的,未必比陳兄多。”
陳霸先也笑了,只是眼裡卻沒有笑意,冷聲道:“那‘揚州故人’的訊息,最早可是從二爺這裡漏出來的。”
甄應珍臉色微變,旋即又恢復如常:“陳兄說笑了。我也是聽家裡老人提過一嘴,這事我哪知道。”
陳霸先身子前傾,手按在桌沿上,那手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二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要找這個人,有大用。二爺若能相助,能給你這個數。”
說完,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萬兩?”甄應珍挑眉。
陳霸先道:“這銀子,夠二爺在海外接辦家業,逍遙一生了,後世子孫也有份家產。”
甄應珍放下茶盞,看向陳霸先說道:“三百萬兩。”
“我先收一百萬兩定金,等陳兄到了揚州,再付尾款。”
陳霸先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二爺好大的胃口,你以為我一個江湖人,拿的出這麼多錢嗎?”
“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甄應珍狠狠一拍桌子,眼睛赤紅,喘著粗氣。
“我冒的,是天大的風險。三百萬兩,買甄家百年基業,買我甄家一家老小的性命,你還覺得貴嗎?”
“既把話挑明瞭,我且問你,若背後沒有人推動此事,你有資格摻和?”
屋裡又靜下來。
“二百五十萬兩。”陳霸先緩緩道,“定金五十萬兩,見人付清。”
甄應珍坐回椅子,沉默半晌,終是點頭:“成交。”
“那人到底在哪兒?”陳霸先追問。
甄應珍道:“那些人如果沒見到我,斷不會露面。眼下家裡老太太做壽,我不好走開。等壽宴一過,我便陪陳兄去揚州。”
“陳兄放心,銀子既收了,我自然會把事辦妥。只是陳兄也要應承我一件事。”
“說。”
甄應珍盯著他說道:“這事,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尤其是我大哥,若走漏了風聲,別說人找不到,便是你我的性命,都難保。”
陳霸先重重點頭:“二爺放心。”
兩人又說了些細節,甄應珍方起身告辭。
陳霸先送他到後門,看著他上了轎子,消失在巷子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