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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誰識女兒心

姑蘇,舊侯府

水榭裡,午後的光透過竹簾,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光斑。

已是初夏,湖裡的荷葉亭亭而立,偶有早開的荷花,粉白的花瓣攏著嫩黃的花蕊。

風從水面吹來,帶著水汽和隱約的荷香,穿過四面的長窗,吹在人臉上。

李瑾坐在臨窗的紫檀大案前,手裡拿著毛筆。晴雯和英蓮一左一右侍立在案邊,一個研墨,一個鋪紙。

“今日想學什麼字?”李瑾轉頭問晴雯。

晴雯歪著腦袋略一思忖,眼波輕轉,脆生生道:“便學個‘家’字罷。”

“怎麼想學這個?”

晴雯瞥了眼英蓮,笑道:“昨兒聽英蓮唸叨,以前就盼著能有個自家去處。依我看吶,這一個家字,便是頂好的念想,再沒別的比得過。”

李瑾看了她一眼,沒多說,提筆在宣紙上緩緩寫下一個“家”字。筆力遒勁,結構端正。

“看好了。”他道,“‘家’字,上為宀,是屋頂。下為豕,就是豬的意思,古時候人們家裡有頭豬就是富有了,才能是安身立命之所。

但這個字,不止是屋子的意思。”他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點。

“更重要的,是住在裡頭的人。有人,有心,方才是家。”

晴雯怔怔看著那個字,忽然就不動了,微風從竹簾穿過,輕輕吹動她的裙襬。

英蓮也停了手,悄悄抬眼看向她。

水榭裡靜下來,只有風拂竹簾的輕響,和遠處隱約的蟬鳴。

一滴水,毫無預兆地落在宣紙上,正正滴在那個“家”字上。墨跡迅速暈開,糊成了一團。

晴雯低著頭,肩頭微微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往下掉,全砸在紙上。

她咬著唇,沒出聲,可那眼淚卻怎麼都止不住。

“怎麼了?”李瑾放下筆。

晴雯搖頭,想說話,可一開口,喉嚨就哽住了。她用手背擦去眼淚,卻越抹越多。

英蓮忙從袖中取出帕子遞過去。晴雯接過,捂著臉,終於“嗚”地一聲哭出來。

那哭聲壓抑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聽著讓人心裡發酸。

李瑾靜靜地等她哭得緩了些,才開口:“因何哭得這般傷心?”

晴雯放下帕子,眼睛通紅,聲音還帶著哭腔:“奴婢……奴婢有時候想,是不是奴婢錯了?是不是奴婢就該本本分分的,不該妄想那些不該想的?

不該用真心待人,不該率性而為,不該以為丫鬟小姐都是一樣的人?”

她說著,眼淚又湧出來:“我一直將榮國府當作我的家,以為那裡就是最好的地方。

我覺得只要是主子真心懂我的,旁的都無所謂,卻沒想到我原來在那些人眼裡不值當什麼,不過幾兩銀子的貨。”

晴雯哽咽說道:“奴婢往生死關上走了一遭,醒來後便常常想,以前的活法,是不是不對?”

水榭裡又靜下來。

良久,李瑾才緩緩開口:“世道艱難,女子做了丫鬟,是命數,但是心卻不能是奴才。

你用真心待人,率性而為,以為丫鬟小姐都是一樣的人,這都沒錯。

錯的是這世道,錯的是那些踐踏真心的人,錯的是無人看護你這顆真心罷了。”

晴雯抬起頭,怔怔看著他。

“若好賴不分、逆來順受便是本分,那才是真正的不幸。”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湖面。荷葉在風裡輕輕搖曳,像哪位少女震顫的心事。

“我認識一個姑娘。”他忽然說,“從小同我一起長大。她的心,是我見過最真的。”

“她從不會掩飾自己的好惡。別人待她不好,她只會嘴上生氣,立刻懟回去,半分虧也不肯吃。可若是別人待她好一分,她便要對人好十分”

他轉過身,看向晴雯。

“這世道,對真心的人,總是不公的。丫鬟如此,小姐亦如此。”

晴雯嘴唇動了動,沒出聲。英蓮在旁,也聽得入了神。

李瑾走回案前,重新拿起筆,蘸了墨,在另一張紙上,緩緩寫下“真心”兩字。

寫完放下筆,他看向晴雯,“我雖無法改變這世間大部分人的觀念,但護住你們女兒家這份真摯之心,我還是可以做到的。”

晴雯看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她往前一步,不管不顧地靠過去,額頭抵在李瑾肩上,“哇”地一聲,放聲大哭。

這回哭得毫無顧忌,像是要把以前所有的委屈、不甘、恐懼,全都哭出來。

李瑾身子僵了僵,終是沒動,任她靠著哭。肩膀很快溼了一片。

英蓮在旁看著,眼圈也紅了,悄悄背過身去抹淚。

哭了不知多久,晴雯的哭聲才漸漸低下去,變成低低的抽泣。

李瑾這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哭夠了?再哭下去,我可要變成落湯雞了。”

晴雯這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麼,慌忙退開,臉上漲得通紅,眼睛腫得像桃子,卻還強撐著道:“是、是奴婢失禮,公子莫笑了。”

李瑾看了眼肩頭的水漬,搖頭笑道,“你們女兒家,倒真是水做的。”

晴雯臉紅得更厲害,低著頭,耳根紅透了。

.........

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劉檔頭的聲音在簾外響起:“公子,卑職有事稟報。”

晴雯和英蓮忙收拾情緒,退了出去。李瑾整了整衣襟,方道:“進來。”

劉檔頭掀簾進來,對李瑾躬身道:“殿下,金陵有訊息了。”

“說。”

“陳霸先露面了。”劉檔頭壓低聲音,“就在金陵,見他進了城西一處宅子,是甄家一個遠房旁支的產業,咱們的人盯了兩日,他並沒有出來過。”

李瑾神色不變:“你繼續說。”

“還有,甄家太夫人的壽宴,帖子發遍了江南。金陵城裡有頭臉的官員、鹽商、士紳,幾乎都在邀請之列。”

“下月初三,便是正日子。”劉檔頭頓了頓,“更麻煩的是,這兩日金陵城裡,多了不少生面孔。看行事做派,像是綠林中人,還有白蓮教的。”

李瑾問道:“白蓮教也去湊這熱鬧,陳霸先不是想搞漕銀嗎,他本人不來姑蘇也就算了,怎麼人手都往金陵去?”

劉檔頭說道:“殿下,這不是一路人馬,白蓮教如今內部分了不少派系,真人陳霸先和教主張玄應是兩大山頭,這次到金陵的,卻是白蓮教的聖女一派。”

李瑾神色古怪說道:“白蓮教聖女?這又是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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