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火起
姑蘇,望月樓
一群人神色匆匆湧入樓內,坐了幾桌,只叫了些酒菜來吃,倒像是外地人,他們默不作聲吃飯,碗筷都不碰出聲響。
二樓雅間裡,一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端著酒杯,臨窗往下瞧。
他看了半晌,對身旁魁梧漢子道:“劉守備,你下去看看。”
劉守備會意,拎起一罈酒,搖搖晃晃下了樓。
雖扮作醉漢,但是腳下步子卻穩當,到得那桌前,將酒罈“咚”地往桌上一頓,說道:“幾位哥哥面生得很,不知來這地界做什麼買賣?
也給小弟指條路。這頓酒菜,算小弟結識各位兄弟的見面禮。”
幾桌齊齊停下吃飯。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站起身,穿一身半舊靛藍布衫,相貌平常,只一雙眼睛精亮。
他拱手道:“好漢抬舉。我們是唱戲的班子,從南邊一路唱過來,混口飯吃,當不起好漢這聲兄弟。”
劉守備哈哈大笑,忽地抓起酒罈擲過去:“管他哪路兄弟,在這地界,喝了我的酒,便是自家兄弟!”
這一擲用了巧勁,酒罈去勢如箭,直衝面門,豈是尋常人能接住的。
那藍衫漢子側身半步,任由酒罈“哐當”砸在地上,碎瓷飛濺,酒香四溢。
他面色不變,又拱手:“我們都是下九流的戲班子,一群苦哈哈,不用這般抬舉。”
劉守備頓時大怒,一腳踢翻面前的桌子,喊道:“你們打量我是個好性?好酒也不喝,我便讓你們嚐嚐我這拳頭!”
掌櫃的忙從櫃後奔出,作揖打躬:“劉爺息怒!這是何必呢,幾個鄉下來的野戲班子,沒個眼力見,不值得生氣。”
藍衫漢子對劉守備抱拳:“是小人不懂地頭規矩,衝撞好漢。這便賠罪。”說罷躬身一揖。
桌上七八條漢子皆面露怒色,手按向腰間,卻被藍衫漢子一眼掃過,都鬆了手。
劉守備看在眼裡,哼了一聲,轉身上樓。
進了雅間,他對那中年文士道:“府尊,這些人確是古怪。行事做派不似尋常綠林,他們被我這話激了,但是卻能被一個人攔下來,可見其約束部下得力。”
這人竟是姑蘇知府王舒,他舉著酒杯笑道:“這便是了。密報說白蓮教這回派來的,是陳霸先麾下精銳。
不枉我在此等候半日,可惜,那領頭之人只是個小嘍囉,今日看不到那位陳霸王。”
劉守備不以為然:“如今是難得的太平年歲,這些白蓮教早在幾年前就銷聲匿跡。
就算死灰復燃,也不過是群匪類,不值當大人如此費心,綠林草寇,在朝廷大軍面前算什麼東西。”
這魁梧大漢姓劉名彪,現領著姑蘇城守營守備的職銜。他原是行伍出身,在邊關積功升到今日位置。
“你只知其一。”王舒搖頭,目光仍盯著樓下,“白蓮教可怕不在刀槍,在人心。如今太平是不假,可你到鄉下看看。
農戶辛苦一年,交了租稅,餘糧剛夠餬口。若遇災年,賣兒賣女者不知凡幾。
這些吃菜事魔的,專揀這等人家下手。
先施小惠,再傳妖言,不過三兩月,一村一縣都信了那套‘真空家鄉,無生老母’。待官府察覺,已是尾大不掉。
一次剿滅,就株連太廣,可若是施仁恕之道,不過幾年光景,又恢復原樣。”
王舒眉目中怒氣勃發,將酒杯頓在桌上,接著說道:“所以,不可不慎重,江南乃富庶之地,也是人心浮躁之地,難免有些隱私勾當,劉守備,你要盯緊他們,不要打草驚蛇。”
話音方落,忽聽外間傳來“嘩啦”一聲巨響。
一隻青花酒罈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正砸在藍衫漢子頭上。
酒罈破碎間,那人連哼都未哼,直挺挺倒了下去,額上鮮血汩汩湧出。
滿樓皆驚。
眾人抬頭,只見三樓欄杆處探出個錦衣公子,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面如冠玉,眉目含笑,手裡還拈著只酒杯。
他朝樓下笑道:“你們不是自稱戲班子麼?這便上來,給小爺唱上一曲。唱得好,重重有賞。”
堂中一時安靜無聲。
這幾桌“戲班子”的人霍然起身,七八條漢子手已按向腰間,這回不是空手,袍襟下隱約露出刀柄形狀。方才的隱忍剋制蕩然無存,只餘殺機。
掌櫃的腿一軟,癱在櫃檯後,酒客們紛紛往外跑,杯盤狼藉。
劉守備臉色驟變,罵道:“哪來的紈絝子,壞府尊大事!”便要下樓。
王舒卻抬手攔住。他盯著三樓那錦衣公子,眼中驚疑不定。
此人出現得蹊蹺,而且望月樓高三丈有餘,從頂樓擲下酒罈,要正中目標,非但需臂力過人,更得拿捏極準。這哪是尋常紈絝做得到的?
樓下,一個黑臉漢子已扶起藍衫人,探了鼻息,抬頭厲喝:“哪條道上的?報上名來!”
李瑾倚著欄杆,笑吟吟道:“怎麼,戲班子還帶刀?你們拿手的不知道是哪處戲?”
身後轉出五人,打扮各異,或商或農,或文或武,下到一樓,散在堂內,隱隱成合圍之勢。
眾人見這五個人神態悠然,顯然沒把他們這十幾號人當做對手,便知道碰到硬茬了。
黑臉漢子咬牙,手已握緊刀柄。便在此刻,那倒地的藍衫人忽地抽搐一下,竟掙扎坐起,滿頭血汙,眼神兇狠,死死瞪向三樓。
他嘶聲道,一字一句往外蹦,“今日之賜,陳某記下了。”
李瑾撫掌:“這才對嘛。綠林好漢,該有這般血性。”
他取了一壺酒,自斟自飲,笑問道:“陳霸先陳大王何在?小爺久仰大名,特來拜會。怎的只派你們這些嘍囉來吃酒?”
“戲班子”眾人臉色再變。藍衫人勉強站起,抹了把臉上的血,冷笑道:“閣下既知我家大王名號,還敢如此放肆?”
“放肆?”李瑾挑眉,忽然斂了笑。那一瞬,樓上樓下溫度驟降。
“陳霸先這個土匪起家的人,還敢說別人放肆,莫不是真把白蓮教的官當真了吧?”
藍衫人瞳孔驟縮,猛地揮手:“動手!”
十幾人同時掀桌,刀光乍現。直撲樓梯。
幾乎同時,剛剛下來的五人動了。
商賈打扮的劉檔頭當先出手,人在向前,袖中已滑出對判官筆,招招不離咽喉要穴。
農夫打扮的張檔頭更兇悍,不退反進,赤手空拳撞入刀光,拳風呼嘯,竟將一柄鋼刀砸得倒捲回去。
書生、鏢師、道士各佔方位,封死去路。
一時間,杯盤亂飛,桌椅崩裂。望月樓成了修羅場。
劉守備在二樓看得心驚。這五人武功路數各異,卻配合無間,分明是行家。
那錦衣公子仍倚欄觀戰,神色悠閒,偶爾出聲指點。
不過盞茶工夫,樓下已倒了一片。“戲班子”重傷了八個,餘下五人背靠背死守,眼中已有駭色。
他們皆是陳霸先麾下精銳,尋常綠林好漢等閒近不得身,今日竟被五人壓著打。
藍衫漢子怒聲喝道:“你們到底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