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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釣罷一池春

皇宮,東宮

東宮後園裡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一池,水面上浮著些香雪。

臨水一座涼亭,四面碧紗簾子半卷著,風過時輕輕地蕩,隱約露出裡頭兩個人影。

李瑾斜靠在朱漆亭柱上,一身月白長衫,腰間鬆鬆束著素綾軟帶,姿態慵懶。

他今年已入舞象之齡,身量已拔高許多,眉目已脫稚態,面容俊美,相貌倒是有六分似張皇后。

李瑾手裡握著卷書,目光卻時不時落在隔壁坐著那人身上。

亭內靠水邊設了張藤椅,黛玉正坐在那兒垂釣。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素羅裙,外罩月白綃紗比甲,髮間只簪了支羊脂玉簪,再無多餘飾物。

雖才十二歲年紀,卻已顯出絕代佳人的雛形:眉似遠山不描而黛,唇若硃砂不點而紅,尤其那雙含露目,清清冷冷的,看人時卻像含著千言萬語。

此刻她專注望著水面,側影在波光裡朦朦朧朧的,好一幅仕女垂釣圖。

“殿下。”黛玉轉過頭來笑道:“聽說皇后娘娘前兒打算選一批女史進東宮?”

“嗯。”李瑾看著湖中光景隨意答道。

“我瞧大姐姐、秦姐姐都在東宮,已是絕色了。”黛玉說著,嘴角微微翹起,眼裡閃過促狹的光。

“娘娘還往你這兒送人,倒像是怕東宮不夠熱鬧似的。”

李瑾這才轉頭看她,說道:“嗯,所以我便挑了個好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黛玉卻不饒,輕輕哼了一聲:“我上次找你頑,就見秦姐姐給你送湯,你在書房見她,說了足有半個時辰的話?”

“那天是說她家中事。”李瑾失笑,“你呀,三天兩頭拿她們說嘴,倒把元春、可卿都鬧得見了你就怕,恨不得繞道走。”

黛玉被他這般直白說出來,臉頰騰地紅了,嗔道:“我何時讓她們繞道了?分明是你心虛,倒來編排我!”

“我若心虛,天底下便沒有坦蕩人了。”李瑾看向水面,“倒是你,釣了這半日,可釣著什麼了?”

黛玉正要回嘴,突然手中魚竿猛地一沉,她忙提竿,卻只拉上一截水草。

氣得她將魚竿往旁邊一擱:“這池裡的魚都成妖精了不成?專會欺負人!”

話音才落,忽聽得亭外一陣環佩輕響,有人笑盈盈道:“是誰敢欺負咱們林姑娘?我替姑娘出氣。”

碧紗簾子一挑,秦可卿端著個紅漆托盤走進來。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紅交領襦裙,外罩淺碧比甲,髮間簪著珍珠步搖,行動時珠子輕輕搖曳,襯得她面若芙蓉,眼含秋水。

二八年華,正是風華初綻的年紀,這般嫋嫋婷婷走進來,倒把滿亭春色都比下去了幾分。

黛玉見她來,臉上更紅,扭過身去:“誰要你出氣,倒是聽說你多躲我來著。”

可卿將托盤放在石桌上,上面擺著兩盞冰糖燕窩,並幾樣細點。她先奉一盞給李瑾,又端一盞遞到黛玉面前,笑道:

“哪裡是故意躲著姑娘,只是最近事有點多,和妹妹少了親近。今兒臣女特備燕窩來賠罪,姑娘嚐嚐?。”

說著從袖中取出個青瓷小罐,裡頭是金燦燦的蜜餌,甜香撲鼻。

“這湖裡的魚大多是江南來的錦鯉,最是靈性,尋常魚餌哪肯上鉤?臣女特意調了桂花蜜拌的餌料,咱們再來過。”

黛玉這才轉過臉,拿起燕窩盞,卻不接餌料,只道:“誰耐煩同那些魚兒鬥智。”

“姑娘說的是。”可卿抿嘴一笑,自顧自在黛玉身旁坐下,取了魚竿重新上餌。

她動作嫻熟,素手纖纖,挽線、上餌、拋竿一氣呵成。那魚鉤落入水中,只泛起極小的漣漪。

李瑾在一旁看著,忽然道:“竟不知可卿還有這般垂釣手藝,猶記你入宮之前,乃是養在深宅、極少外出的官家小姐。”

可卿手上一頓,看向李瑾,嬌媚地瞥了他一眼。

六年前,她還是京中工部營繕郎秦業的養女,因生得絕色,被幾家權貴惦記,家中本欲與賈家寧國府結親。

沒想到皇后一道懿旨將她召入宮來,給太子做東宮近侍。

“不過年少閒時跟著父親學的,今日倒是用上了。”

秦可卿笑著把魚竿遞給黛玉,便起身站到李瑾身後。

也巧,不一會,魚線忽然繃緊,黛玉“呀”了一聲,眼中露出驚喜。

黛玉腕力柔弱,連忙攥緊竿子,身子微微前傾,費了幾分力氣,才慢慢將一尾小巧的錦鯉牽出水面。

拉近了瞧,這錦鯉渾身金紅色,在陽光下閃著粼粼的光,搖頭擺尾,好不鮮活。

可卿上前將魚取下,放入旁邊盛了清水的青瓷缸裡,笑道:“這魚顏色正,養在姑娘房裡倒是好看。”

“還是秦姐姐有本事。”黛玉語氣軟了下來,湊到缸邊看那魚兒遊弋。

李瑾也走過來,三人圍著一缸一魚說笑,亭外海棠花瓣隨風飄入,落在水面上,又被魚兒輕輕啄散。

這時,元春的聲音從亭外傳來:“遠遠就聽見笑聲,說什麼這麼熱鬧?”

她端著個攢盒進來,見三人圍著魚缸,也湊過來看:“好俊的錦鯉。是林妹妹釣的?”

元春雙十年華,穿了身秋香色宮裝,梳著端莊的圓髻,髮間只簪赤金點翠簪。

當年賈家費盡心思將她送到宮裡求個攀附,誰想自李瑾身體大好,便被張皇后攆到東宮給太子做女官。

她將攢盒放下,裡頭是四樣時新果子:櫻桃、枇杷、香瓜,都洗得水靈靈的。

黛玉瞧元春靠過來,魚缸瞬間被陰影籠罩,和可卿一起將魚缸大部分都擋住了,只有自己這塊看得清楚。

氣惱到:“往日裡個個避著我,不肯多坐一刻。如今倒這般殷勤,哪裡是來看我的魚,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元春聞言一怔,隨即莞爾,說道:“偏你這丫頭心思多,嘴又這般不饒人,我們若不躲著你,便要被你臊上一番。”

“方才皇后娘娘還問起,說這兩日怎麼不見林姑娘。臣女回說姑娘在東宮讀書,娘娘說你與殿下還真是形影不離。”

元春邊說邊將果子端到桌子上,招呼幾人過來吃,又將櫻桃推到黛玉面前。

“吃了我的果兒,可不許再作怪。”

黛玉臉頰微紅,拈了顆櫻桃低頭吃著,不接話。

李瑾笑了笑,對元春道:“元春姐姐,前日回府,家中一切可好?”

元春神色一黯,隨即又展顏笑道:“謝殿下關心,府上老太太身子硬朗,只是常唸叨臣女和林妹妹,見了我自然歡喜。

我與父母,家中姊妹也是難得聚在一起。謝謝殿下的恩典,讓我盡了孝道和家禮。”

李瑾一擺手:“不必言謝。孝道是人倫大道,你常回去盡孝,我與母后都是樂見的。”

四人坐在亭中,說些閒話。

可卿說起前日內務府新制的胭脂,顏色比往年更鮮亮,待會給元春和黛玉送去。

元春則是說家中姊妹近日起詩社,做了幾首海棠詩,黛玉偶爾插話評點,李瑾只在旁做個聽客。

海棠花瓣不斷飄落,有一瓣正落在黛玉肩上,她渾然不覺。

李瑾伸手輕輕替她拂去,黛玉微微一顫,卻沒有躲。

身後的可卿看到這一幕微微一笑,拿起一顆櫻桃吃起來。

元春側過頭,望著湖面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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