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風絮飄殘別淚偷零
南陽府,黃昏。
這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刻。忙碌了的人們終於可以停下來休息,一家人其樂融融;略有幾個閒錢的還會小酌幾杯。辛勞後的愜意,豈不是最美好的嗎?
石板貫穿東西的石板一條大街,比平日更顯熱鬧。閒散的人們都站在路邊指指點點,顯然是遇到了什麼新奇的事兒:
朱聿鍵騎著一匹灰色大馬在前,吹吹打打的送親的隊伍在後,新娘子的花轎卻是敞開著,裡面空空並無一個人。最令人驚奇的是的隊伍兩側拉著兩條白麻橫幅——嫡孫回府。
人們看到這個都是“噗嗤”一笑,這算是“官威儀仗”還是迎親?怎麼胡鬧成這樣。可是隨著隊伍的前進就沒人再笑了。
前面只有一座府——唐王府。此人是唐王嫡孫麼?聽說老端王很是厭惡世子、嫡孫,甚至曾經要餓死他們。據傳聞不久前,世子的長子也就是嫡孫不堪凌辱跑出了唐王府。現在可是他回來了麼?
這將是南陽明天最大的新聞。
朱聿鍵遙遙就看見唐王府雕樑畫棟、氣勢恢宏,尤其是門前那塊七丈寬、一丈高的照壁。如此氣派的照壁,天下沒並沒有幾塊。他一路敲敲打打、喜慶喧天早就引起了王府的主意。守門的一個家僕乜著眼睛眼睛搖搖晃晃過來,“小子,你找死麼?敢到唐王府撒野!老子打斷你三條腿!”
朱聿鍵坐在馬上道:“我要回家,你去開門。”回自己的家,還要通報開門,他的心已經寒了。
“王府是你家?呸,老子還住皇宮呢!你等著,馬上就喊人來抽你!”那僕役回頭就要喊侍衛。
朱聿鍵本就是來鬧事的,此刻看著他那張令人憎惡的嘴臉覺得窩火,手中馬鞭呼嘯一聲而去,結結實實地抽在他臉上,一條血紅的鞭痕逐漸清晰。
“狗仗人勢的奴才!”朱聿鍵惡狠狠罵道。
那人一下子愣住了,往臉上摸去竟然是一手的血!他忽而覺得臉頰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立即殺豬似的嚎叫。送親的隊伍、圍觀的百姓一見要出大麻煩,登時走的一乾二淨,整個街上空蕩蕩的,就剩下朱聿鍵一人一馬。
王府的偏門開啟,一隊軍士踏著整齊的步伐魚貫而出將朱聿鍵層層疊疊圍在中間。一個身著飛魚服的儀衛舍人走上前來,對朱聿鍵厲聲喝道:“來著何人?怎敢在此喧鬧,還不下馬授縛!”
朱聿鍵環顧四視,冷笑道:“你們不過是王府的幾條狗罷了!喊你家主子出來見我!”
那舍人立即沉下臉來,他身上飛魚服代表著恩寵、顯貴,整個王府也就他一人有這身份。他心中知道朱聿鍵高貴,此刻只能沉著臉道:“把他綁了,送長史司!”
朱聿鍵被關進一處陰冷昏暗的宅子。這裡並不是長史司的,而是承奉司!他隱隱約約覺得有些意外。
押送他的軍士臨走時悄悄在那手上一捏,大聲道:“安安靜靜地待在這裡!我們都在外面守著呢!”朱聿鍵聽得這聲音有些熟悉,回頭瞧去卻根本不認識。
他心中忽而心中一亮,“安安靜靜”是讓自己不要輕舉妄動,“他們都在外面”難道暗示堵胤錫、徐幕已經混進了王府?
看著那個侍衛遠去的背影,朱聿鍵微微含笑。容貌可以騙人,一個人的背影卻沒法騙人!那沉穩的步伐中透著一股灑脫,不正是堵胤錫麼!
朱聿鍵覺得唐王府今晚會很熱鬧。
朱器䵺並沒有讓他等很久,一盞茶的功夫就搖著扇子過來,看得出他很開心,步伐都輕鬆帶著歡快。
“回到家裡的感覺如何?”朱器䵺親切地問。
朱聿鍵道:“好極了!回自己家要通報、走偏門、綁著進來,天下只怕再也沒有這麼有趣的家了!”
朱器䵺道:“不錯。尤其這房子,多麼結實!這守衛多麼森嚴!”
朱聿鍵道:“只怕幾十年都出不去。或者根本就不需要幾十年!”
朱器䵺道:“不需要?”
朱聿鍵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朱器䵺道忽然笑道:“可是我忽然要放了你!”
朱聿鍵似乎也像聽到了一個極好笑的笑話:“你肯放了我?二師兄,你何時跟了師傅修成佛了?”
朱器䵺並不理會他尖酸刻薄的諷刺,而是氣定神閒地說:“不錯。只要你再也不踏進南陽半步!我不僅放了你,而且還會給你老子好吃好喝,不要他性命。”
朱聿鍵頗感意外,敵人未知的心理讓他恐懼。不祥的預感在心頭升起。
“顧夢蝶呢?她也一起走麼?”
朱器䵺一臉得意,哈哈大笑:“你是說你嬸嬸麼?她當然是在王府錦衣玉食做郡王夫人了!以後還是王妃,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朱聿鍵登時大怒:“放屁!你這無恥惡徒!脅迫女子算什麼好漢!你有種放了她!我要殺要剮絕不皺眉!”
朱器䵺看著他就像看笑話似的,安靜等到他罵完才微笑著說:“大侄子,這麼說就是你的不對了。俗話說郎情妾意,我何曾逼迫過她!”
朱聿鍵氣血翻騰,兩眼瞪得血紅:“必是你拿我脅迫她!她若不從了你,你便要殺我!你這衣冠禽獸,豬狗不如的東西!”
朱器䵺一聽這話立即變了神情。他一個箭步上去,狠狠揮拳擊中朱聿鍵的氣海。
朱聿鍵臉色慘白,因為痛苦而五官扭曲,他捂住小腹緩緩摔倒,眼睛卻仍然死死盯著朱器䵺。
朱器䵺冷笑道:“我哪點不如你?論相貌,我虎背軀凜凜,儀表堂堂!論身份,我乃日後唐王!你呢?你弱不禁風,一窮二白!誰跟了你,誰就是倒了八輩子黴!哪比得上王府榮華富貴!”
朱聿鍵罵道:“你不過一徒有其表的斯文敗類!金玉其表,敗絮其中!”
朱器䵺道:“你以為你可以激怒我殺了你?我告訴你,我不殺你!你既然不信,不如顧姑娘親自和你說如何?”
他手掌拍了兩下,門“吱呀”一聲開啟,冰冷的月光照了進來。
門外站著顧夢蝶,體態依舊是輕盈婀娜,只是她步伐微微顫抖!那晚霞般紅潤的面龐竟然蒼白的不見一絲血。
驟然見到她,朱聿鍵不知是驚喜還是難過,他聲音有些哽咽:“夢蝶你心思我明白,你走吧。唐王府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你離開這兒,忘了我吧!”
顧夢蝶倚著門幾欲摔倒,她看著朱聿鍵似有千言萬語卻不能說出口。
朱器䵺上前扶住她:“和他說清楚,我們便回去吧。你這幾日身子弱,不好見風。”
顧夢蝶竟然沒有推開他。
朱聿鍵驚訝地看著她。顧夢蝶別過臉去,並不去看他。
她冰冷的聲音傳來:“你走吧,不用管我,今後不要再回來了。”
這是朱器䵺的話,也是他的語氣。
朱聿鍵如墜冰窟,渾身發冷,“你,說,什麼?”
“我一個女兒家怎能一直漂泊在外,總得安靜下來的。他又待我甚好,我為什麼不留在唐王府?”顧夢蝶道。
朱聿鍵道:“那不是你要的生活!你怎肯深宅大院拘束一生!”
顧夢蝶忽而憤怒道:“我為什麼不能!你既然知道我不肯受約束,你又怎麼來強迫我的選擇?這裡有什麼不好?你難道讓我跟著你風餐露宿、亡命天涯?”
朱聿鍵渾身發冷打著哆嗦,思維一片空白。她說的是實話。
朱器䵺已經撫著顧夢蝶走了,門開啟著,一個侍衛進來道:“公子走吧!這裡不是您久留的地方。”
朱聿鍵踉踉蹌蹌,不知走向何方。
風絮飄殘已化萍,蓮泥剛倩藕絲縈,珍重別拈香一瓣,記前生。
情到濃時情轉薄,而今真個悔多情,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