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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滂沱雨大又逢故知

長夜未盡,朱聿鍵哼著小調回來。

門虛掩著,燈還亮著,人卻不在了。

桌子上只有一張紙條——“蝴蝶飛到唐王府”。字跡和肇慶府青雲觀茶碗中的紙條一模一樣,朱聿鍵的心猛地一陣抽搐,臉色慘白。

疾風驟雨!

朱聿鍵縱馬賓士。

風割在臉上,雨打在心裡。可他只想讓這風來得更疾些,雨下得更密些!

只有痛苦才能刺激混亂的他思緒,只有清醒才能安靜地思考。

理智告訴他,唐王府只有死亡;道義譴責他,不去就是無義,這條性命本就是她救的;感情灼燒著他,他無法忘記那晚霞般的面龐,那懸崖上的一躍。

也許並不需要思考,因為他已經去了。

大雨如霧一般,茫茫一片,一丈之外什麼都看不清。整個世界真實的,唯有“嘩嘩”的雨水傾瀉聲。在這種天氣,本不該有行人的,可是朱聿鍵偏偏在路上;他本不會遇到半個人影,可大雨滂沱中偏偏有一個雲遊道士攔住去路。

就在朱聿鍵幾乎撞向這道士時,大青馬一聲嘶鳴猛地騰空越起,跨過了這道士。朱聿鍵人馬著地時,猶自心驚。

“這位施主,你印堂發黑面露凶兆,有一大劫!”那道士甩了一下水淋淋的浮塵,十分平靜地說道。

朱聿鍵大怒:“爺爺的印堂再黑也黑不過包公!你這廝坑蒙拐騙,不知道剛才差點就死了麼!”

雲遊道士淡淡一笑:“公子莫急,貧道僅僅給您測個字如何?不準不要錢!”

朱聿鍵痛失所愛,這幾天焦躁的很,哪裡受得了這種撩撥。他揮著馬鞭,張口罵去:“測你娘!準了也不給錢!”馬鞭“呼”一聲朝那道士臉上捲過去。

那道士一抖手,溼淋淋的浮塵立即像蛇一樣捲住馬鞭,他輕輕一拽,馬鞭脫手落地。

朱聿鍵這下徹底憤怒了,剛來大明就差點被毒死,後來就被追著滿世界跑。吃了不會功夫的虧,遇到誰都打不過。

他憤怒之下就像街頭打架的小孩一樣,一聲低吼撲了上來,張嘴便咬。

那道士見他這般無賴打法,頗覺好笑,於是側身避過朱聿鍵來勢,低喝一聲:“施主莫急!”

雲遊道士:“既然施主要測你娘,那麼便測‘你娘’!這個‘娘’字,左邊是女,右邊是良。施主你心兒惶惶,在這種天氣趕路,想必是為了一位佳人。”

朱聿鍵一怔,難道這攔路的真是個活神仙!?

道士甩了一下溼漉漉的浮塵,一副世外高人的神情,“這‘你’字麼……”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朱聿鍵在他身後,一腳照他屁股踹去!道士毫無防備,一個踉蹌往栽倒在地。

朱聿鍵哈哈大笑:“兀那賊道,你怎麼不給自己算算?你怎麼就沒料到有此一劫!山人這一腳可好?”

那道士狼狽不堪地爬起,仙風道骨赫然全無,表情說不出的難看。

朱聿鍵翻身上馬:“你走吧!學什麼不好,裝神弄鬼!”

那道士卻又站到馬前,攔住去路。

“你究竟要最什麼!”朱聿鍵呵斥道。

“朱聿鍵!你且下馬仔細瞧瞧!山人我是誰?”那道士冷冷道。

雨下得這麼大,整個世界都白茫茫一片,朱聿鍵一直未瞧清他面孔,雨聲“嘩嘩”,更聽不清他聲音。忽聽得他喊出自己的名字,頗覺吃驚,定眼一瞧:

“啊呀!徐幕老兄!!!”朱聿鍵翻身下馬,上前一個熊抱!

徐幕被他勒得緊,呼吸不順,雨水流進鼻孔,嗆得一陣咳嗽……

還是臥龍崗的那處酒樓,還是花生米和兩壺酒,人也沒變,朱聿鍵和徐幕依舊坐在之前的那張桌子。

唯一不同的是,小二換成了一個丫鬟,估計是原先的小二覺得自己並不適應這份工作吧。

“啪!”一盤菜被沉重地“放”在徐幕面前,這個丫鬟臨走時還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徐幕一臉尷尬。

“你認識她?”朱聿鍵問。

徐幕搖了搖頭。

“可她認識你。”朱聿鍵道。

徐幕只能苦笑,因為這裡面的故事還得從朱聿鍵說起。

那一日,徐幕憑著機智和運氣逃出了酒樓,驀然回首,卻發現窗上有個纖柔的身影凝望著自己,他心頭一動,回家就害了相思病,終日滿腦子都是窗邊的倩麗身影。

後來他託人打聽,酒樓上住的正是掌櫃的千金,年方二八,生得嬌柔嫵媚、國色天香。從臥龍崗到南陽府無數人登門提親,說踏破了門檻也毫不誇張。可是他父親一直想教他嫁個狀元郎,親事也就一直耽擱著。傾國傾城的佳人固然難得,年齡合適的狀元郎更為難得;就是人品風流的舉人也沒幾個門當戶對、年齡合適的。

徐幕朝思暮想,某日終於忍耐不住,扔下書、託人說媒。

按理來講,這門親事是萬萬不成的。掌櫃的怎肯明珠暗投,把寶貝女兒嫁給這破落戶。可世事難料,這女兒躲在屏風後看了一眼就答應了。任憑他父親怎麼苦口婆心地勸說,就是鐵了心要嫁徐幕。徐幕自然歡喜不已,隔三差五就來喝酒、串門。

正所謂樂極生悲,一日掌勺大廚認出了這個“縱火兇犯”。

掌櫃因為女兒鬧彆扭,早就窩了一肚子氣。一聽大廚這麼說,頓時火冒三丈!立即提了把殺豬尖刀奔來。徐幕一心想做他女婿不敢還手,眼瞅著就要吃他幾刀,好在那女兒過來死活攔住父親,徐幕奪路而逃。

徐幕嘆了口氣:“這門親事算徹底黃了!他父親第二天就將她許配給了南陽府一個年輕舉人。聽說那人容貌俊俏,做得一手好八股,就等著春闈蟾宮折桂呢!”徐幕說罷一飲而盡,滿懷惆悵。

朱聿鍵也覺得不是滋味,送菜的丫鬟都這麼厭惡他,可見那女兒的父親有多麼惱他。他把酒杯猛地一拍:“愛情是自由的!婚姻應該建立在愛情之上。那食古不化的老頑固怎麼能亂點鴛鴦譜!”

徐幕乜了他一眼,“你《西廂》看多了吧?我可不是什麼張生,這也沒有紅娘。”

朱聿鍵舉起酒杯道:“說這作甚!人生得意須盡歡。”

“與爾同消萬古愁萬古愁!”徐幕碰杯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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