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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吃花生王孫惹風波

這藍裰書生姓“徐”,單名一個“幕”字,是臥龍崗一戶鄉紳,與朱聿鍵同齡。

他母親去世早,徐老太公膝下就這一個獨子,因此極是寵愛。徐幕自幼聰明伶俐,經書文章頗有幾分才氣,徐老太公只盼他將來考個功名,好光宗耀祖。

誰料他束髮後,愈來愈厭惡制藝。每日只愛鑽研陰陽術數、權謀機斷,書房裡擺的也都是天文星象、兵法地裡之類的雜書。

徐老太公見他不務正業,多少次氣地破口大罵,可寶貝兒子就是重耳不聞。老人家年歲高了,可能是心肌梗塞,盛怒之下,眼一瞪、腿一伸就死了。

徐幕辦了喪事,大哭一場,便閉門謝客,終日讀書。

如今的年代,盜匪蜂起。徐家不僅有錢,而且人丁單薄,正是打劫的上好目標。

就在昨晚,一夥賊匪縱火燒了徐家大院,趁亂劫盜銀錢。不料卻中了被徐幕發現,設計燒死三人,剩下的四人一鬨而散。

徐家最大的財產就是這處傳了三代的宅子,如今被一把火燒成殘磚斷瓦。

徐幕也不清點餘物,帶著三個倖存的家丁連夜追蹤了整個晚上,卻什麼也沒發現。

原來這四個賊匪偷了一輛牛車用馬拉著,一個扮作莊稼漢駕車,其他三個躲在茅草中,瞞天過海地上了路。

不料朱聿鍵好事,非要買馬,駕車的賊匪見財心起,送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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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老宅一片瓦礫,好在徐家還有處鄉間小宅。那是徐老太公當年讀書的地方,可憐老太公七十多歲到死還是個童生。

這座宅子已多年未用,平時由一戶佃農打掃。老實巴交的稼漢老黃見東家來了,慌忙踢起兒子兒媳婦整理庭院,讓老婆殺雞做飯,自己低頭哈腰迎了過來。

……

朱聿鍵看著盤裡的雞肉久久下不了筷子,徐幕也是遲疑不決。

老黃惶恐道:“老爺,咱鄉下人只能做出……這樣的口味。”

徐幕道:“這個做得很好!只是我這幾天胃火旺,只能吃些清淡的。”

朱聿鍵不懂什麼胃火肝火,只說自己也要清淡的。

老黃他媳婦便炒了一盤豆腐、兩盤蔬菜上來,喜滋滋地端下雞肉回自己家吃了。

雞肉剛端下去,徐幕終於忍不住了,胸口猛地一挺,一陣乾嘔。朱聿鍵的胃也在抽搐,要吐又吐不出來。

早上被燒死的賊匪,身上那股焦糊味,似乎現在還能聞到。朱聿鍵小時候燒過雞毛,那種蛋白質碳化的味道實在是令人……

雞肉也就罷了,還是烏雞!看著黑乎乎的雞肉,徐幕就想到了那個蜷縮成一團的“黑蛹”。

他吐了一口唾沫,滿嘴都是胃酸,整張臉的五官痛苦的揪在一起。

朱聿鍵苦笑:“虧你想的好主意。騎馬一路顛簸過來,胃都要吐出來了,滿嘴酸水。”

徐幕又吐了口唾沫:“這算什麼!當年諸葛亮火燒藤甲兵時,比我生猛多了。”

朱聿鍵夾了一塊豆腐,打趣道:“難怪他老人家走的早,燒死那麼多人,得吐成什麼樣啊!”

說罷兩人相視大笑。

徐幕揉著又疼又酸的胃問:“兄弟怎麼稱呼?”

朱聿鍵沉默了,他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徐幕瞥了他一眼,拿起一根筷子敲著碗邊:

“你模樣如此狼狽,可能遇到了什麼危難;臉色蒼白,說明你終日不見陽光;眼窩深陷,手指微曲,看得出你終日讀書習字;氣度不俗,且身上有這多銀兩,你一定大戶人家的子弟。”

徐幕蹙著眉頭道:“我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你血氣不足乃長期飢餓所致。這麼有錢的公子哥怎麼會吃不飽飯呢?”

“吧嗒”朱聿鍵筷子掉在地上。

嘴邊的豆腐也滾落桌下,被佃農養的貓“喵”一聲叼走了。

屋子裡寂靜得能聽到心跳聲,朱聿鍵臉色灰暗;徐幕任然保持著筷子敲碗的姿勢,臉上看不出表情,似乎什麼都沒發生。

徐幕良久方道:“我隨口一說罷了,兄弟你若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不必為難。”

朱聿鍵三份吃驚三分害怕。見他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把自己分析得這麼透徹,不禁也是敬佩。這樣的才俊若能為我所用,好比劉邦得遇張良。

他愛才之心一起,就有了結交之意。朋友相交,貴乎真誠。於是也不隱瞞:

“某乃太祖高皇帝八世孫朱聿鍵,端王正是祖父,我父親乃是唐王世子!”

徐幕一把扔了筷子,倒身便拜:“原來是天潢貴胄。小人不識泰山,多有冒犯。”

朱聿鍵扶起他:“我算什麼天潢貴胄!自古也沒見過哪個吃不飽飯、甚至要逃命的公子王孫。”

唐端王虐待世子和長孫的事兒,在南陽府不是什麼秘密,平常百姓也多有耳聞。徐幕心中明瞭,卻不敢貿然搭話。

朱聿鍵尋思道,這人聰明伶俐,卻未免太過謹慎,待我道出實情試你一試。

他拉著徐幕坐下,便把這些年唐王府的事兒娓娓道來。最後感慨道:“我不併是什麼王爺,你拿我當平常百姓就好了。朋友相交貴在知心。”

徐幕唏噓不已:“不期帝王家竟有這種事兒!”他自幼便沒了母親,徐老太公也一直未娶,和朱聿鍵一樣缺少母愛,大有同病相憐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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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幕盛情難卻,朱聿鍵在鄉間住了三五日。想到自己身世坎坷,前途渺渺,未免心中惆悵。

徐幕見他眉頭緊鎖,便邀他去鎮子上喝酒。熱鬧、愉快的地方總能令人暫時忘記不快。

這座酒樓很小,卻很精緻。

桌子是上等的紫檀,雕著花紋,鑲有白雲石。牆上掛著幾幅應景的書畫,和架子上的水仙極為和諧,一種文雅迎面而來。

在這種地方吃飯是一種享受,也是一種榮幸。所以很多人寧願多花幾兩。

朱聿鍵並沒有注意到這些,他隱隱約約聞到一陣淡雅的香氣。循著幽香望去,旁邊桌子坐著一個年輕美貌女子。

她烏黑柔順的秀髮鬆鬆挽起,面龐如春天的晚霞般迷人,一雙動人的眸子秋水似的閃動,皮膚光滑細膩猶如的羊脂寶玉玲瓏剔透。

朱聿鍵立即轉過臉來。這種女人有種迷人的魅力,而這種魅力讓他無法呼吸。一個活著的人是不能不呼吸的。

“花生?”徐幕指著選單驚奇道。

“客官好眼力!這是一個貨商從南洋紅夷那兒買來的稀奇貨,甚是香脆,佐酒佳物。”小二恭維道。

徐幕不置可否哈哈一笑,繼而悠悠然道:

“此物中國早已有之,《酉陽雜俎》中就記載‘形如香芋,蔓生’、‘花開亦落地結子’,店家你欺負我不識貨麼?”

小二見他論起學問,登時頭大如鬥,磕磕巴巴道:

“不瞞相公,這確實是南洋紅夷處買來。聽那貨商說也叫‘瑪尼’……”

朱聿鍵記憶紊亂,感覺“花生”熟悉得很,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何處見過。

他見小兒滿臉窘狀,憨厚可愛,於是說:“那就添一盤花生吧。”

徐幕含笑:“最好的酒來兩壺!”

小兒稱是退下。

“慢著!”隔桌的女子突然轉過身來喊道。碧水般的綢緞褙子,襯著晚霞般的面龐,說不出的動人心魄。

最令人心神盪漾的,卻是她嫵媚中一股英氣。

那小二慌忙跑過來,哈著腰道:“姑娘,有何吩咐?”

“晚霞”柳眉微蹙,杏眼含怒:“既然有花生那稀罕物,為什麼不給我也上一盤?”

朱聿鍵從未見過女子發起火來來這麼好看,不禁有些發呆。

小二新來不久,十五歲左右,是個內向的孩子,說不了幾句話就臉紅。此時見客觀發火只能低著頭,小聲道:“姑娘,花生一般是佐酒的。您也沒說喝酒……”

那女子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臉色瞬間緋紅。這下更像晚霞了,朱聿鍵尋思道。

她好像受了屈辱,憤憤道:“你見是我是女子就吃不得酒麼?我偏要吃!而且花生米也得給我上來!”

“是!姑娘是梁紅玉、穆桂英……”小二被嚇得胡言亂語。

酒菜一端上,店小二就遠遠跑開不敢靠近,只感委實晦氣,怎麼碰到這麼個母夜叉!

朱聿鍵看著盤中花生,不知如何下手。他兩世記憶紊亂,不僅不清楚花生是什麼,更不知道花生該怎麼吃。

徐幕正盯著他,等他先下筷子——朱聿鍵是皇室子弟,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這些稀罕物的吃法,也許他會。

至於那隔桌的女子,更是沒見過花生。她即不肯放下架子問人,就只好偷偷拿眼瞄著朱聿鍵,想看看別人是怎麼吃的。

朱聿鍵滿無奈之下佯作鎮定,夾起一顆填進嘴裡嘴裡。

嗯……怎麼像木屑一樣,滿嘴的木頭渣子……朱聿鍵不露聲色地嚼著,看不出什麼表情。

徐幕見朱聿鍵吃得乾脆,也夾了一顆。

“呃……我的嗓子!扁桃體……”朱聿鍵在心底吶喊,原來花生殼卡在嗓子眼了!

那黃衣女子見這兩人都這麼吃的,也夾起一顆嚼了兩口,表情扭曲,臉色立即變了。

“呸!呸!”她趕緊吐出嘴裡的花生,猛一拍桌子:

“小二——!”

小二猛一哆嗦,幾乎摔倒,慌忙跑過來。

她勃然怒道:“這是人吃的東西麼!”

店小二本來嚇得顫抖,看見她吐出的花生卻道:

“咦?姑娘吃花生不去殼?”

說罷,他拿起一個花生捏開,兩粒紅色的果仁飄出一陣濃香。那小二把扔掉白色的殼,捏了一顆紅色果仁,在嘴裡清脆地嚼著……

徐幕等人立即明白,難怪滿嘴木頭渣子呢,原來是殼!

晚霞姑娘的臉色頓時要多難看就多難看。

慚愧、惱怒、羞急,把一張紅潤的臉頰憋得幾乎滴處血來,卻發作不得。

追本溯源,全怪那小子笨蛋,害得自己吃了老大一個癟,當眾丟人。她轉過頭惡狠狠地看往朱聿鍵。

這一看卻發現那小子也在盯著她,目光閃爍亂瞄,不知想著什麼!

“好呀!小色鬼,讓你看!”她怒不可遏,左手一揚,“啪”的一聲極為清脆響亮!整個酒樓都蕩著迴音。

朱聿鍵右頰立即顯現出一個血紅的巴掌,整個臉都麻了,頭腦嗡嗡作響,一時很多記不清的事兒逐漸浮上腦海……

正在這時,街上一陣嘶鳴,鮮衣怒馬的一夥人,魚貫而入。

為首的正是朱器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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