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學院之旅（4700）
學院正門口立著兩尊古樸的石像，一尊男性捧書，一尊女性持劍，兩尊石像均是低頭俯視腳底，似在審查所有來到學院的來訪者。
艾蘭仰頭看了一會，感覺脖子都要酸掉了，這石像高度怕是比寒鹿鎮的兩個鐘樓疊起來還高。
門衛是個精瘦的中年人，鼻子下面有兩撇八字鬍，胸前掛著一枚鉑金的劍盾裝飾，正打著哈欠百無聊賴的扣著手指，等到艾蘭幾人接近，男人的目光在溫琳奈的法袍上一掃而過。
“哪個導師手下的學生？”
“賽拉芬娜導師，”溫琳奈連忙應道，把通行證遞過去，又補充一句：“後面是我弟弟妹妹，我帶他們去找導師。”
門衛掃了一眼確認是本人後，又感受一下身後艾蘭的法師氣息，注意到他那條有些站不直的腿後沉思了一會，擺了擺手。
“他可以進去。“
但他看向妮娜時語氣一變：“但是你不行，非法師或本學院工作人員不得入內。”
妮娜站在臺階下，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但看到艾蘭的腿傷後又悻悻閉上。
溫琳奈按住她的肩膀，聲音放軟。
“妮娜，你回旅店去休息吧，我陪艾蘭進去。”
妮娜沉默了一下，儘管不情願和艾蘭分開，但還是接受了安排。
她走上前從懷裡掏出一個暖袋，塞進艾蘭手裡。
“拿著，出來還我。”
暖袋上還帶著些許少女的體溫，在這仍有點寒風料峭的春日真是難得的溫度。
艾蘭把暖袋往懷裡塞了塞，輕輕點了點頭。
他跟著溫琳奈走進大門，走出十幾步後，回頭一望。妮娜還站在原地目送他們，見艾蘭回頭，朝他滿臉笑盈盈的擺了擺手。
學院內部遠比艾蘭想象中遼闊。
穿過大門後，風從正前方直直吹過來，帶著鬆軟泥土被曬暖後的氣味，還有從更遠處海風中捲來的鹹澀風味。
艾蘭原以為會看到幾排教學樓、幾座尖塔，像前世大學裡那樣，高樓凌立扎堆在一起。
但眼前鋪開的，卻是一片幾乎望不到邊的高地。
灰白色的石板路從腳下延伸出去，越遠越窄，最後化成一條細線，消失在一片藍盈盈的林子和塔群之間。
路兩旁全是修剪過的矮樹，樹冠圓得像扣著一頂頂深綠色的盔帽，每隔十幾步就換一種顏色，從墨綠到淺黃，像有人把整條路刷成了漸變的帶子。
溫琳奈走在艾蘭前面，袍角被風掀得噼啪響，她伸手指向左前方：“從這條路一直走，繞過大禮堂，再到最北角的舊校區裡，導師她一般都在那裡待著。”
艾蘭拄著手杖跟上，他們從兩座石像腳邊走過時，他忍不住抬頭又看了一眼，石像還是低著頭目光垂憐，男像手中的書頁微微外翻，女像的劍尖朝下，像在丈量底下人的影子。
“這兩座石像什麼時候就在了？”艾蘭疑惑的問，以他的眼光能敏銳感受到這兩具神像的年頭十分長遠，其雕刻的工藝也是十分的精湛。
“我也不清楚，沒準比學院還老。”溫琳奈抓了下頭髮說，“有人說是沒準是從舊神時代留下的，學院重建時特意沒挪。”
艾蘭不禁滋滋稱奇起來，一路看四處看下去，眼睛都感覺要不夠用了。
“琳奈學姐！”
一個到兩人半腰處的矮人學生從後面追上來，跑得氣喘吁吁，臉都紅了。
“學姐你回來啦！導師們都念叨你呢！”
溫琳奈笑著應了，問她最近學院有什麼事。
兩人說著話往前走，艾蘭跟在旁邊，聽那個學生嘰嘰喳喳聊起：食堂新來了個會做蜜汁烤雞的矮人廚子。某個老師手底下的學生不停勸告玩爆炸魔法，又把法師塔開了個天窗。禁書庫最近鎖得比從前嚴，都沒法偷溜進去。有個高年級的學長前些天失蹤了，到現在沒找到人，導致學生們都有些人心惶惶的。
聽到最後一個訊息，艾蘭的腳步頓了一下反問道。
“失蹤？”
“可不是嘛，”矮人學生壓低聲音，“學院是在壓著訊息呢，不過我們都清楚，那學長是半夜翻牆出去的，說是去舊城區找什麼人，結果人一直沒回來，他的導師在舊城區找了好幾天連個響都沒有。”
溫琳奈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掛回去。
“行了，別嚇唬我弟弟。”
矮人學生吐了吐舌頭，“都是傳出來的風言風語，你們別在意，”隨後向兩人道別後跑遠了。
拐過一道彎，迎面兩個貴族學生看見溫琳奈，聲音低下去，貼著道路兩邊避過他們，像躲什麼髒東西。
溫琳奈臉上笑容不變，無視者大跨步從他們兩人身旁走過去。
道路十字路口處站著個年輕助教，白色長袍，一個金絲眼鏡，看起來文縐縐的黑髮青年男性，他的袖口還彆著兩枚象徵著貴族身份與白銀級實力的銀針。
看見溫琳奈，他眉頭一皺，臉色拉長，語氣古怪道。
“溫琳奈同學，自從聽說你回來，導師們等你很久了。”
他把後面一句咬的極重，隨後眼睛又在艾蘭身上掃了一圈，像在掂量一件不值錢的貨物。
“這位是？”
“我弟弟，”溫琳奈把艾蘭往身側帶了帶，“來找我的導師的。”
男助教又看了艾蘭的腿一眼，側身讓路，陰陽怪氣道。
“詛咒可不太好治，希望你們不會進去之後一無所獲，白忙活一場。”
“不勞你費心，勞倫茨助教。”
溫琳奈冷哼一聲，不理對方，拉起艾蘭的手繼續前進。
一路向北，走到艾蘭腿都發軟後，終於是到了學校舊校區，這邊的景象就顯得略有破敗，道路是碎裂的石磚拼湊而成，兩側樹木野草瘋長，幾乎淹沒道路，人影也稀疏的過分，一路走來幾乎沒見到幾個學生。
進入舊校區的教學樓後，迴廊兩側掛著歷任院長的畫像，畫框裡的人都低垂著眼，艾蘭走過去總覺得有人隔著畫布看他的後背。
頭頂的魔紋燈一盞盞亮起來，像有人提著一串燈在前方引路，在走廊拐角立著一個會自己翻頁的書架，紙頁嘩啦嘩啦響，翻兩頁停一會，像在找什麼。
賽拉芬娜的辦公室在教學樓頂層，走廊盡頭一扇黑門，銅環生了綠鏽。
敲門得到允許進入後，艾蘭推開門，面前撞上一股熱浪，像冬天掀開一扇壁爐燒的火熱的屋門，屋子裡書架上的書頁全乾巴的捲了邊，燈下的空氣被烤的輕微扭曲著，可他略一掃視過去，這屋裡並未有任何取暖用的物品。
賽拉芬娜坐在門裡一張高背椅上，一身紅黑色的法袍，灰白的頭髮挽成一個髻，胸口上掛著三枚鑽石，整個人看起來精明幹練，那面龐輪廓雖然乾瘦，但仍看得出年輕時導師是個一等一的美人。
她整個人的狀態像一隻蹲在枯枝上的老鷹，銳利的眼睛從老花鏡上方看過來，上下打量了進來的兩人一番。
半晌後，指著艾蘭說了一個坐字。
艾蘭老實的坐在面對椅子上，溫琳奈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有些緊張的指節用力。
感到身後人的緊張，艾蘭把手放在肩上，輕輕握住半精靈少女的手。
似是感受到掌心厚重的溫度，溫琳奈急促的呼吸都平靜了下來。
賽拉芬娜饒有興致的看了一眼兩人的舉動，沒說什麼，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隨後她走過來蹲下，解開對方腿上的厚重毯子後，手指凝聚一股火焰試探的按上艾蘭的右腳踝。
賽拉芬娜倒抽一口涼氣，猛的抽回手指。
只是簡單接觸一瞬，指尖便結了一層薄霜，在昏暗的光裡泛白，化成一小片水汽散開在空中。
她輕嘖一聲，指尖又凝聚出一股更濃厚的火焰，再次按上去。
這次按了很久，久到艾蘭的腳踝開始發麻。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皺紋纏在額頭上像是一團解不開的線。
“具體情況溫琳奈昨晚和我說過一次，”賽拉芬娜開口，她的聲音像是砂紙刮過木頭，在空氣中發出刺耳的震顫聲。
“冰霜巨人給你留下的詛咒是個難處理的活物，多虧那個聖職者和我的好學生替你施加了封印，暫時壓制住詛咒的侵蝕。”
“冰霜巨人死的時候，它把和迷宮一起毀滅的詛咒種子埋在你身體裡。”賽拉芬娜站起來，走到書架邊翻找起一本厚得像磚頭的舊書，
“這種東西不常見，甚至可以說很罕見，包括你們去的雙重迷宮和遇見的冰霜巨人，幾乎都是上個時代的迷宮才有的產物。”
“這詛咒的種子在不斷生長，養料則是靠你的負面情緒，你越慌張想的越多，它長得越快。看來你這一路過來時還挺開心的，不然你這條腿肯定是廢了。”
聽到這話，溫琳奈的手在艾蘭肩上驟然收緊。
“老師，有辦法能治療嗎？”溫琳奈的語氣十分焦急。
賽拉芬娜翻書的動作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急也沒用，想要根治至少要剝離種子，但這種詛咒的治療方法早就失傳了，從零開始研究不知道得研究到猴年馬月。”
書本砰的合上，一股灰塵從紙頁間撲起來。
“禁書庫和舊檔案裡可能還有記載，不過你也知道，禁書庫也不是誰都能進去的，鑰匙一直放在副院長的手裡，而且最近學院裡不太平，前幾天剛有學生失蹤，有人急的焦頭爛額，舊城區都被翻爛了也沒找到人。”
賽拉芬娜揮手向艾蘭的腿上施加了一道法術，火焰像紋身一樣從膝蓋往下牢牢地裹緊他的右腿，直到鎖死在腳踝的核心位置。
艾蘭的表情一下變得十分震驚，他腿上那股驅之不散的持續寒意竟然消散的無影無蹤，即便站起來行走也不再影響，除了想要用力的跑的時候有種痛感，但自主移動已經完全沒有問題，不必再靠人攙扶了。
感受到火焰紋身功效之後，艾蘭開啟元素視界，視野中那本來還在向上攀爬的藍色絲線如今全數縮回了腳踝處的核心裡。
“我這也只能幫你勉強壓制，之後每天都要來這裡找我幫你加固封印，至於治療的方法，既然是我的學生來求我，還出色的完成了任務，我當然會答應你去找解決辦法。”
“還有，溫琳奈，你來我這邊。”
溫琳奈聽話怯生生的走到導師身旁。
賽拉芬娜從桌子上拿起一個包裝簡樸的盒子，重重遞到了她的手中。
“這...這是？”
“開啟看看吧。”
賽拉芬娜挑了下眉毛，輕飄飄的說道。
溫琳奈艱難的嚥了下口水，小心翼翼的翻開。
盒子裡面是一枚將黃金手打製成的火焰飾品，只有指頭大小，但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恭喜你，溫琳奈，你現在正式成為黃金級法師了。”
溫琳奈有些激動的說不出話來。
“謝......”
賽拉芬娜一拍半精靈少女的腦門，打斷了她的道謝。
“先別急著謝我，之後有空帶著他去找院長，院長知道你們的情況後對這個孩子也感興趣的很，說不定他能被特邀進特殊班裡呢。”
“院長也知道這件事了？”溫琳奈捂住小嘴，她可沒想到院長那個永遠在外面，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忙人都感興趣這件事。
“笨。”賽拉芬娜輕笑一聲，“你昨晚過來和我說過這件事後我就和院長溝透過，她覺得這樣的復古案例還很有參考價值。”
“所以......”
“明天去院長的辦公室找她。”
“知道了，導師。”
她拉著艾蘭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導師，禁書庫那邊……我能去找找看嗎？”
賽拉芬娜無奈的擺了擺手，像是趕她出去，“鑰匙在副院長手裡，你要是能說的動那個老頭你就去試試吧。”
“唔~老師，求求你幫忙啦~~，說得動副院長的難度可比攻略迷宮難多了。”
“出去。”
辦公室的門在身後砰的一聲合上，走廊裡安靜下來，只有魔紋燈發出輕微的嗡鳴，艾蘭剛要開口，卻只見走廊那頭走來一個人。
男人的頭髮灰白，面容蒼老，但精氣神很足，他抱著一疊舊書，腳步輕盈落地無聲，像是怕驚動走廊裡的光。
溫琳奈見到他後立刻站的筆直。
“副院長好。“
副院長溫和地一笑，目光越過溫琳奈，落在艾蘭身上，在他胸口停了一下，然後目光轉回溫琳奈說道。
“恭喜，你也終於晉升成黃金級法師了，以後有沒有興趣來皇家法師衛隊就職？二十五歲的黃金級足夠他們重視了。”
溫琳奈臉上露出一點難色，打了個哈哈道。
“副...副院長，我剛三年級，還沒畢業呢~~”
副院長一拍腦門，“我這倒是有些疏忽了，那就等你畢業之後我再去推薦你去法師衛隊吧。”
說完他抱著書走了，步子不緊不慢，像是在散步。
溫琳奈目送他走遠，壓低聲音：“副院長人挺好，就是大家公認的奇怪老頭，別人一提起禁書庫他就要咬人，導致大家都有點怕他。”
艾蘭嗯了一聲，心思沒放在溫琳奈的回答上，反而手摸起自己胸口發熱的位置。
他出來前避免丟東西把那顆欺月寶珠放在胸口的貼身位置，從副院長經過時起，不知為何一直在微微發燙。
“快回去吃飯吧，我肚子餓了。”
溫琳奈拉起他的手，腳步輕快的向學院出口走去。
可當他們到達學院門口時，卻看到了妮娜仍在他們進入時的原地沒有回去。
她就在這裡看著門衛換了一班崗，看著穿法袍的學生一批批進出，日頭從東邊挪到頭頂。
一直，一直在這裡等待著他們出來。
當她看到艾蘭腿上解開了半個多月來一直包裹著的毯子，健全的獨自走在大地上時，已經是開心的說不出話來，像只歡快的小鹿一樣撲騰跳進艾蘭的懷裡。
“你沒事了？”
艾蘭只是笑了一下，“妮娜，我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