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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真實的決心(5000字)

本章可先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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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提是寒鹿鎮的神官,那年在凱倫城,深秋,他替寒鹿鎮的教堂採購完物資,推著板車經過城西的石橋。

橋下河水很急,前幾天的暴雨讓水位漲了半人高,水流撞在橋墩上濺起渾濁的泡沫,他聽見聲音以為是有貓落在水裡掙扎,但他秉承著女神憐憫終生的信念想要下去營救時才發現……

那是一聲嬰兒的哭聲,極細極弱,被水聲壓得幾乎聽不見。

他翻過石橋的欄杆往下看,一個襁褓中的嬰兒身底下躺著搖籃,此時卡在河岸邊的枯枝堆裡,已經被水浸透了半邊。

他沒有多想,採購清單從手裡滑落飄進河裡,靴子踩上欄杆,整個人一頭扎進水裡。

深秋的河水冷得像刀子,他游到枯枝堆邊上把襁褓撈起來,嬰兒的小臉被凍得發紫,氣息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小手卻從襁褓裡伸出來攥住了救她人的手指,攥得很緊,生怕放開後,這個人也會扔下她,離她而去。

奎提嘆了口氣,把孩子裹進自己的舊袍子裡,一路跑回了城裡的教堂。

那天回去的採購清單上劃掉了麵粉、鹽、燈油,最後一行字被水泡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個沒寫完的“聖”字,他把清單攤在聖壇上晾乾,心想這大概是女神這輩子給他下的最不講理的一道神諭。

隨後是無數個夜晚,孩子太小了,小到他的手掌能托住整個後背。

奎提把米糊一勺一勺喂進她嘴裡,她吐出來一半,他又喂進去,村口的皮匠說這孩子活不了,半精靈本來就體質弱,又是從河裡撈上來的,怕是連冬天都熬不過。

他沒管這些閒話,繼續喂米糊摻著羊奶,哪怕讓孩子吃下一點也行。

幸得女神垂憐,她滿月那天第一次對奎提笑,嘴角歪歪的,口水淌到抱著她的手上。

奎提大笑起來,抱著她在教堂裡轉了一圈,給女神像看,給長椅看,給總是喜歡在燭臺旁蹲著的那隻老貓看,說你們看她笑了。

沒有人回應他,他也不需要,那些年鎮上的人在背後說了很多話,有人說這孩子來歷不明沒準是誰的私生子,有人說半精靈來人類的鎮子不吉利,有人說神官養個棄嬰有失體統。

他全都聽見了,但都是過耳旁風,他把教堂後面那塊荒地開出來種了蔬菜,把聖壇上鍍金的燭臺賣掉換了羊奶,把每天早禱的時間提前一個鐘頭,這樣就能在她睡醒之前把所有的雜活幹完。

在她週歲那年,奎提在福音書上翻來倒去的為她取了名字,“米娜拉”,意思為“北方的指引星”,在女神的垂憐下,希望她能指引更多的人。

然後是無數個早晨,米娜拉坐在床沿上,奎提把梳子插進她亂蓬蓬的短髮裡,從上往下,一梳到底。

她的頭髮又細又軟,和自己的完全不一樣,她的髮旋藏在後腦勺偏左的位置,每次梳到那裡她都會縮一下脖子,笑嘻嘻的說癢,他花了好幾個月才學會怎麼握住梳子才不會扯到她的髮根。

米娜拉把他的頭髮也梳過幾次,站在椅子上才能夠到他的頭頂,一邊梳一邊數他的白頭髮,說太多了拔不完。

他說用不著拔,女孩說那你會變成鎮子裡白頭髮的老爺爺了。

奎提只是笑了笑,他從來沒有告訴過女孩,自己的頭髮在撿到她之前就已經白了一半。

有時候米娜拉會問他為什麼母親在哪裡?奎提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年幼的孩子這個問題,只好說母親是生命與春風女神。

米娜拉信了好幾年,每天晚上睡覺前她對著神像祈禱,說我今天幫爸爸擦了教堂的長椅,幫鎮上的小孩找到了走丟的貓,幫不識字老婦人寫了信,說母親晚安。

直到她七歲時才第一次意識到半精靈和人類的區別,村口的皮匠說她的尖耳朵不像正經人類,說她血管裡流著精靈的髒東西。她那天晚上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肯出來,把耳朵貼在枕頭上想把它壓平。

奎提蹲在門外說了一整夜的話,一開始是勸,後來變成自言自語,說起了自己年輕時跑商遇到的各種稀奇事情,說到後半夜,門縫裡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他才放心下來,然後拖著半百的身軀和村口的皮匠打了一架,給那個總是說瞎話的皮匠門牙打掉兩顆,自此之後米娜拉出去玩再也沒人說過她耳朵的事情。

在米娜拉九歲時,她第一次成功施放了治癒術,一隻從鳥窩裡掉下來的雛鳥摔折了翅膀,在她掌心裡微弱地抽搐。

她閉著眼睛唸了半天禱詞,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雛鳥的翅膀居然真的能動了。

她興奮得差點把鳥再次掐傷,奎提趕緊把她的手掰開,後來她把雛鳥放回樹上的鳥窩,踮著腳尖夠不到樹枝,他把整個女兒舉起來讓她自己放回去,在半空中她低頭看著身下的神官,眼睛亮得像兩顆夜裡的明星。

奎提知道,半精靈少女將來會成為一個比他更好的神職者,比他更相信女神真的在聽。

在米娜拉十一歲時鎮上鬧過一次小範圍的瘟疫,她在教堂裡守了三天三夜沒閤眼,給病人換冷敷的毛巾,念淨化術唸到嗓子發不出聲。

奎提半夜外出治療完回來想叫少女早些休息,但發現她靠在聖壇邊上睡著了,膝蓋上還攤著福音書,手指停在“凡為勞苦擔起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

奎提把自己的舊袍子脫下來蓋在少女身上,坐在旁邊看了一整夜,少女的呼吸很輕,睫毛偶爾顫動,手指在睡夢中還保持著翻書的姿勢,他心想這個孩子大概是女神派來替他贖罪的,他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養大她也許是唯一一件對的。

米娜拉十六歲時收到一個年輕伐木工的示好,那男孩在教堂門口站了三天,每天送來一捆新砍的柴火,說給修女冬天取暖用。

她每次認真的拒絕,說教堂的柴火已經多到倉庫的門都關不上了,關上教堂的門然後轉身繼續擦燭臺。

奎提問那孩子看起來挺老實,你連看都不看一眼嗎?她說我心裡裝著一個人的影子,暫時裝不下別人的好意,她說這話時耳尖微微發紅,手裡的抹布在已經鋥亮的燭臺上反覆擦了好幾遍。

奎提看著她的側臉,心想那個影子大概是一直從南邊寄信來的那個地精小子,他沒有追問,只是在每次信使路過時多留意了兩眼。

米娜拉十八歲時有一次在星辰木下睡著了,那份信裡送來的種子種出了花朵,薰衣草的花苞剛剛綻開,紫色的花穗在風裡輕輕搖晃,她背靠在樹幹上,眼睛閉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兩小片陰影,嘴唇微張,耳尖從髮絲間露出來被太陽照得半透明,像是一朵恬靜的玫瑰,含苞待放。

奎提站在一旁看了很久,把外袍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少女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含糊的夢話,他沒有聽清,但他猜少女夢見的是從南邊寄來的信紙上那行潦草的字跡,還有那個在鎮口柵欄門外喝了她三碗鹹過頭熱湯的笨拙地精。

那個地精每隔兩個月寄一封信來,每次她收到信那天都會比平時多煮一壺茶,好像那個人會從信紙裡走出來坐在她對面的長椅上。

這些記憶不是斯派克的記憶,他從未在清晨給任何人梳過頭,從未把一個半大孩子舉過頭頂去放鳥窩,從未在教堂裡守著一整夜只為看一個人睡覺。

但他記得,他記得梳子插進細軟髮絲時手腕的力度,記得雛鳥在他掌心裡撲騰翅膀時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樹葉,記得舊袍子蓋少女她身上時她嘟囔的夢話含混不清,但尾音微微上揚好像在問一個問題。

他甚至記得少女耳後那幾縷碎髮滑下來時蹭過手背的觸感,記得她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陰影形狀,記得她每天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教堂門口的涼亭那裡坐著,等待著一個約定好的人回來。

這些記憶在他腦子裡堆積,像雪一樣一層一層壓上去,壓得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身為神官奎提的,在這些日子裡,他早上醒來時不再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穿過走廊時腳自己知道該往哪走,聽見“爸”這個稱呼時不再感到刺痛,而是自然而然轉過頭去。

他在某一個深夜裡坐在祈禱室冰冷的石板地上,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那個在南邊商會里熬夜算賬的地精,還是那個在教堂裡守了女兒一整夜的神官。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自己姓索德維克了。

但有些碎片比幻境的沉淪帶來更尖銳的刺痛,這股記憶碎片是斯派克他自己的。

在他跪在雪地裡動彈不得,即將被幻境的記憶吞沒時,這些碎片從意識的裂縫裡拼命往外湧。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半精靈少女的時候,是在鎮口的柵欄門外,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冬天,他剛虧掉一筆大買賣,合夥人捲了錢跑路,他被商隊人驅趕出來,靴底磨穿了,頭髮亂得像鳥窩,餓了兩天,只能靠在柵欄門上喘氣。

幾個鎮民路過看了他一眼,果斷繞開了,一個落魄的地精,在冬天的北境不是什麼稀罕景象,興許今天過去後就能在森林的某處見到他凍僵的屍體。

斯派克撇撇嘴,他習慣了這種眼神,人們都瞧不起他是個地精的身份,覺得矮小的地精站在他們旁邊髒了他們的眼睛,他來這裡只因為聽說這裡有免費的熱湯可以喝下,他好有力氣繼續趕路,繼續找機會掙錢。

一個尖耳朵的半精靈脩女路過,他以為這個修女也會繞開,畢竟精靈天生就對地精充滿鄙夷,連呼吸同一處都覺得是種罪孽。

但是修女沒有,她端來一碗熱湯,湯碗塞進地精手裡時她的手指碰到地精的手背,沒有神經反射般的縮回去。

斯派克愣住了,他在大城市裡見過太多精靈看地精的眼神,那種看劣等生物的眼神,禮貌而冷淡,從眼角往下瞟。

北境的商道上,他被那種眼神看過無數遍,但修女的那雙眼睛很安靜,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沒有不動聲色的厭惡,她只是在看著一個凍壞了的可憐人。

“你從哪裡來。”

“南邊。”

“那很遠。”

“生意砸了。”

“生意砸了可以再來,凍死了就沒機會了。”

修女把圍巾解下來搭在他肩上,轉身去給另一個凍傷的鎮民換藥,動作很利落,像做慣了這種事。

那碗湯他喝得很慢,他在商道上走了那麼多年,見過的人分兩種,想從他身上賺錢的,和已經從他身上賺到錢的,只有眼前的修女是第三種,她什麼也不想從他身上拿走。

後來斯派克在教堂長椅上睡了三天,修女每天早上給他換一次繃帶,腳上的凍瘡是修女用藥草敷好的。

斯派克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米娜拉。

笨拙如地精,不會說情話的他只能從嘴裡蹦出這名字很好聽這樣的誇獎,可他沒想到對面的修女卻笑得非常開心。

那是米娜拉這輩子收到的第一個關於名字的誇獎,她小時候被奎提收養時村口的皮匠說她長髮下的尖耳朵不像正經人類,她哭著回家,在那面舊鏡子前將自己的長髮剪成村裡孩子一樣的短髮,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普通人一點。

斯派克想起她翻福音書時的樣子,手指在書頁邊緣慢慢畫圈,讀到喜歡的段落會念出聲來,他坐在最後一排長椅上假裝整理行囊,其實在聽米娜拉唸書。

她念“凡為勞苦擔起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唸到“重擔”時總是停頓一下,像是在掂量這個詞的分量,斯派克心想你才是那個擔重擔的人,不收回報的每天給鎮民分聖餐,給老人寫信,給小孩子治療,給鎮上的家家戶戶傳播女神的教誨,你的擔子比誰都重,但你從來沒說過。

斯派克想起米娜拉在星辰木下睡著的那幾次,薰衣草的花苞剛綻開,她靠在樹幹上,呼吸很輕,嘴唇微張,耳尖從髮絲間露出來,被太陽照得半透明。

他從沒敢碰那對耳朵,手指懸在距離少女髮梢一個指甲蓋的位置不敢再往前,他只是坐在旁邊看著,心想以後每天都能這樣安詳的看著她睡在陽光下就好了。

他每隔兩個月從商道上寄一封信回來,每封信少女都反覆看,看完了摺好放回信封,過兩天又拿出來再看一遍。

有一封信上說生意有了起色,再過一陣就能攢夠錢回來娶她,他把“娶你”兩個字寫得很小,夾在一堆賬目數字中間,而少女把那兩個字用指尖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紙面起了毛。

這些事斯派克原本不知道,是她父親後來告訴他的。

他跪在雪地上,手指插在雪裡,他不記得奎提是怎麼跪下去的,他只能感覺到自己的膝蓋正在一寸一寸往下墜,和奎提的膝蓋一起。

他終於知道那個老人為什麼要在墓園裡站十七年,他在懺悔,懺悔他的自私,懺悔他把米娜拉教導的太好了,為什麼要讓這麼善良的人去犧牲自我,而卑劣之人苟活於世!

雪地中只剩他還跪在這裡,聽著周圍幻境中人的歡笑聲是那樣的刺耳。

幻境開始碎裂了,教堂的尖頂斜斜地倒塌下去,腳下的雪地變成一片片剝落的碎片飄向虛空,他跪在一片隨時會崩塌的雪地上,他的對面突然站著一個老人,滿頭白髮,眼窩深陷,穿著和他身上一模一樣的舊袍子。

斯派克認出了那張臉,十七年前在墓園裡,他見過這張臉。

那時候他攥著手杖,指甲掐進檀木的紋路里,從身體裡迸發出的憤怒幾乎要讓他把手杖狠狠砸在那張臉上,可那個老神官就站在他對面,沒有躲閃,沒有辯解。

“她把你那封信看了很多遍,你寫信說終於有信心能娶她的那一封寄來時,是她這幾年最高興的一天。”

只是告訴了他這句話,老神官便轉身朝墓園深處走去,失魂落魄,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裡。

斯派克當時站在約定好的星辰木下,看著那個老人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石屋後面,再也沒有出來。

他以為今生不會再和對方相見。

但此刻在幻境的碎片裡,那個老人重新站在他對面,嘴唇動了一下。

“快起來,她還在裡面。”

斯派克撐著雪地站起來,腿還在發抖,手指還攥不緊,周圍的碎片還在往下落,每一片都映著那個老人的背影。

但他現在已經能重新掌握住這具身體了,他來這裡不是為了像那個老人一樣跪在雪地裡,站在墓園裡十七年來懺悔的。

他現在要往前走,他得替兩個人走下去,必須替那兩個人走下去!替那個在墓園裡站了十七年的老人,替那個在星辰木下等了他五年卻什麼都沒等到的修女。

他沿著米娜拉的腳印朝森林深處走去,腳印還印在雪地上,沒有被新雪覆蓋,她剛走過去不久。

“米娜拉,等等我,這次我不會再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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