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江南迷霧,暗潮洶湧!
午後,御膳房。
灶臺上的六口大銅鍋頂著木蓋,白色的水汽頂得蓋子上下跳動,發出規律的噠噠聲。
掌勺大太監靠在藤椅上打盹。
案板最內側,一個小太監正盯著砂鍋裡的炭火。他姓馬。
馬太監搓了搓手,右手伸進寬大的青色袖管裡,摸到一個四方平整的紙包。
他的後背全是汗,裡衣貼在肉上,透著涼意。
一萬兩銀子的賭債。昨天出宮採買,宣武門外那家當鋪的朝奉塞給他這個紙包,告訴他,只要放進萬歲爺的膳食裡,不僅債全清,還有五萬兩銀票的安家費,送他出關回鄉。
馬太監嚥了一口唾沫。
砂鍋裡燉的是蘇州織造局剛送來的極品血燕。這東西金貴,整個御膳房只有萬歲爺那一份。
他抬頭看了一眼打盹的掌勺大太監,又看了看門外站崗的兩個禁軍。
沒人往這邊看。
馬太監手指一用力,捻破了紙包的一角。
他掀開砂鍋蓋。
細微的白色粉末順著縫隙落進翻滾的紅褐色湯汁裡。
沒有氣泡,沒有異味。粉末入水即溶。
拿木勺攪了兩下,蓋上鍋蓋。
馬太監把空紙包塞回袖管最深處,雙手在圍裙上用力擦了幾下。
半個時辰後。
馬太監端著紅木托盤,跟著傳膳的隊伍走過乾清門。
養心殿外,魏忠賢站得筆直。他那雙因為常年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在每一個端著托盤的太監臉上刮過。
馬太監低下頭,步子走得很穩。他不能抖。
踏進養心殿門檻,龍涎香的味道蓋住了燕窩的甜腥氣。
朱由檢坐在寬大的御案後。他沒穿龍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常服。
案頭左側,陳圓圓跪坐在一張小案前,手裡拿著硃筆,正在核對各省的票擬清冊。
“萬歲爺,用膳。”
王承恩上前,掀開托盤上的黃緞子。
試毒太監走過來,拿銀針在血燕湯裡攪了一下。銀針沒變色。
他又用小勺舀了一口,吞下。
退到一旁,站了半刻鐘,面色如常。
王承恩這才端起玉碗,送到朱由檢手邊。
朱由檢停下筆,目光落在那個玉碗上。
他的視野中,一串猩紅色的文字在玉碗上方跳動。
【系統提示:高濃度牽機散混合物。慢性劇毒。服用後半個時辰發作,腸穿肚爛。】
【來源:江南鹽商總會。】
朱由檢的視線越過玉碗,看向跪在臺階下的馬太監。
馬太監額頭碰著金磚,身體弓得像一隻蝦。
“這血燕成色不錯。”
朱由檢端起玉碗,拿湯匙撥弄著裡面的湯汁。瓷器磕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江南的鹽商有心了。朕這內帑剛充盈一點,他們就巴巴地送這些金貴物件進宮。”
馬太監沒有接話,後背的衣服顏色深了一塊。
陳圓圓停下筆,抬頭看了一眼皇帝。她對賬目敏感,對人的情緒更敏感。她察覺到朱由檢握著湯匙的手指比平時用力。
朱由檢端起碗,送到嘴邊。
他寬大的袖袍垂落,擋住了半張臉。
碗傾斜。
湯汁並沒有落進嘴裡,而是盡數倒進了袖口內側早就綁好的一塊吸水厚棉布上。
他放下碗。
玉碗見底。
“賞。”朱由檢開口。
馬太監如釋重負,磕頭謝恩:“奴婢謝萬歲爺賞!”
他捧著空托盤,倒退著退出大殿。
大殿門剛關上。
朱由檢抓起案上的那方端硯,重重砸在金磚上。
“砰!”
墨汁四濺。
朱由檢捂住胸口,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整個人從龍椅上栽倒下去。
他在倒地的同時,咬破了藏在舌底的血包。
黑紅色的血液順著嘴角湧出,滴在明黃色的地毯上。
“皇上!”
王承恩嗓音撕裂,直接撲了過去。
陳圓圓嚇得打翻了硯臺,硃筆滾落一地。她剛要驚呼,卻對上了朱由檢半睜開的一隻眼。
那隻眼睛裡沒有痛苦,只有冰冷的清明。
朱由檢的手指在身側的地毯上敲了三下。
陳圓圓立刻把到了嘴邊的驚呼改成了淒厲的哭喊。
“來人!傳太醫!皇上吐血了!”
門外的魏忠賢一腳踹開殿門衝進來。
“封鎖養心殿!任何人不準進出!”魏忠賢拔出繡春刀,刀尖指著門外探頭探腦的幾個太監。
混亂在養心殿蔓延。
宣武門外,那座偏僻的民宅。
院門被砸得震天響。
鷹鉤鼻商賈沈三親自去開門。
馬太監連滾帶爬地摔進院子,鞋跑丟了一隻。
“成了!成了!”
他一把抓住沈三的褲腿。
“皇上把那碗血燕喝了個乾淨!奴婢剛出乾清宮,就聽見裡面傳太醫。說皇上吐了黑血,人事不省了!”
沈三一腳踹開馬太監,轉身跑進正堂。
正堂裡坐著七八個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賦閒在家的前禮部左侍郎,東林黨的殘存骨幹,趙之敬。
旁邊是幾個穿著便服的江南大豪紳。
“諸位!”沈三聲音發顫。
“暴君倒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趙之敬猛地站起來,碰翻了手邊的茶盞。熱茶流了一桌子。
“訊息確切?”
“千真萬確。御膳房的眼線報的,養心殿現在全封了,魏忠賢那條老狗提著刀在門口亂轉。太醫院院判被錦衣衛押著進去的,到現在沒出來。”
趙之敬雙手撐著桌面,指節因為用力而缺乏血色。
“好!天不絕大明!”
他轉身走向牆角的一個黑漆木箱。
開啟鎖,裡面放著一份已經寫好的黃絹聖旨。
“這暴君弄什麼軍機處,立什麼皇家銀行。把咱們江南的鹽稅、茶稅查了個底朝天。他這是要斷天下讀書人和士紳的活路!”
趙之敬展開黃絹。
“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年幼,若是讓後宮或者那幫閹黨輔政,咱們還得死。”
沈三湊上前。
“趙大人,唐王那邊聯絡好了。兵部的王給事中,還有都察院的幾個御史,都在家裡候著呢。”
趙之敬點頭。
“傳信出去。今晚三更,神武門開。咱們拿著太后的懿旨(偽造的),進宮護駕,迎立唐王為監國。”
他看向屋裡的幾個豪紳。
“銀子呢?”
沈三拍著胸脯。
“趙大人放心。京營裡那幾個被削了兵權的舊將領,咱們花了一百萬兩銀子餵飽了。今晚他們會帶三千家丁,在玄武門外接應。”
“只要進了乾清宮,拿到大行皇帝的遺體,這大局就定了。”
趙之敬大笑出聲。
“事成之後,廢除新稅,撤銷軍機處。江南商稅減免十年!”
屋裡爆發出低沉的歡呼。
這群被朱由檢的鐵血手腕壓榨到極致的既得利益者,終於迎來了他們以為的狂歡。
夜半,三更。
京城上空沒有月亮,風颳得呼呼作響。
兩千多名穿著各色衣服、手裡拿著鋼刀和鳥銃的家丁,藉著夜色摸到了神武門外。
隊伍最前面,趙之敬穿著大紅色的四品文官朝服,坐在一頂青頂轎子裡。
沈三騎著一匹騾子跟在旁邊。
城牆上掛著幾盞慘白的燈籠。
沈三拿出一個銅哨,吹了三短一長。
城門洞裡傳來絞盤轉動的聲音。
沉重的包鐵城門緩緩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千總服飾的將官探出頭。沈三扔過去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將官接住,墊了墊分量,揮手放行。
“進去吧。宮裡的禁軍被調去守養心殿了。這邊沒人管。”
趙之敬走出轎子,整理了一下朝服的領口。
“諸位,隨本官入宮,清君側,誅閹黨!”
兩千多人湧入神武門。
長長的宮道上見不到一個巡邏的太監。
空氣中除了風聲,只有雜亂的腳步聲和鎧甲摩擦聲。
太順利了。
順利到趙之敬心裡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他回頭看了一眼大開的神武門。
但狂熱壓倒了理智。
只要衝進乾清宮,宣佈皇帝駕崩,他就是擁立新君的首輔大臣。
隊伍衝到乾清宮外的廣場上。
大殿門緊閉。
沒有白帆,沒有哭聲。甚至沒有掛燈籠。
黑漆漆的宮殿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趙之敬停在白玉臺階下,抬起手。
“撞門!”
十幾個強壯的家丁抱著一根粗大的圓木,衝上臺階,撞向那扇硃紅色的大門。
“砰!”
門軸斷裂。大門向兩側倒下,砸起一片灰塵。
殿內依然漆黑一片。
趙之敬嚥了一口唾沫,邁過門檻。
“點火摺子。”
身後有人吹燃了火摺子。微弱的光亮只照出腳下的一小塊金磚。
就在這時,大殿深處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
“點燈。”
是魏忠賢的聲音。
“唰!唰!唰!”
乾清宮兩側牆壁上的八十盞牛角宮燈同時被點亮。
刺眼的光芒瞬間填滿了整個大殿。
趙之敬下意識地抬手擋住眼睛。
等他適應了光線,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他的雙腿徹底失去了力量,整個人癱坐在金磚上。
大殿正中央。
本該“腸穿肚爛”的朱由檢,正穩穩地坐在那張代表至高權力的龍椅上。
他換了一身黑底金紋的盤龍常服。
臉色紅潤,沒有一絲中毒的虛弱。
他手裡拿著一本賬冊,正是陳圓圓下午核對的那本。
臺階下。
魏忠賢搬了一張錦杌坐著。他手裡拿著一把挫刀,正在慢條斯理地修剪自己右手小拇指的指甲。
修剪完,魏忠賢站起身,把挫刀揣進袖子裡,拔出了腰間的繡春刀。
大殿四周的帷幕被拉開。
八百名穿著嶄新棉甲的新軍士兵,端著裝配著刺刀的線膛槍,槍口對準了大殿門口。
黑洞洞的槍管反著宮燈的冷光。
門外的家丁們亂作一團,有人開始往後退。
沈三轉身就跑,直接撞在身後一個家丁的刀背上,摔了個狗吃屎。
朱由檢合上賬冊。
賬冊拍在御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大殿內瞬間安靜。
“趙侍郎。”
朱由檢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帶著不可逾越的壓迫感。
“大明律例,擅闖皇城,意圖謀逆。該當何罪?”
趙之敬抖得像深秋的落葉。他張開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他手裡那份準備用來宣讀的黃絹聖旨,掉在了腳邊。
朱由檢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下臺階。
走到趙之敬面前,他看都沒看對方一眼,腳踩在那份黃絹上,碾了過去。
他走到大殿門口,看著外面那兩千多個手拿冷兵器、嚇得不敢動彈的叛黨。
“你們給了御膳房那個姓馬的狗奴才一包牽機散。”
朱由檢抬起右手,掌心攤開。
那包原本應該在燕窩裡的白色粉末,完好無損地躺在他的手心裡。
沈三趴在地上,眼珠子快凸出來了。他親耳聽到馬太監說放進去了。
“朕在位十七年,吃過的苦,受過的騙,比你們吃過的鹽還多。”
朱由檢把那包粉末扔在沈三的臉上。粉末散開,糊了沈三一臉。
“你們以為,憑一包藥,幾個破落戶,買通幾個守門的殘兵,就能顛覆朕的大明?”
朱由檢轉過身,背對著那群人,一步步走回龍椅。
他坐下,端起茶盞,颳了刮茶葉沫。
“魏忠賢。”
“奴婢在。”魏忠賢雙手握刀,臉上的橫肉繃緊。
“今夜,乾清門外,不留活口。”
朱由檢抿了一口茶。
“另外,帶著東廠和錦衣衛。按他們剛才擬定的新君名單和入閣名單,去抓人。”
“不管他有多少家產,不管他在江南有多少門生。男的斬首,女的充入教坊司。家產全部查抄,運入內帑。”
“朕的大炮,正愁沒有銀子鑄管子。”
魏忠賢咧開嘴,露出發黃的牙齒。
“奴婢遵旨。保證明早這皇城地磚上,連一絲血腥氣都聞不到。”
魏忠賢猛地揮下繡春刀。
“火槍隊,放!”
大殿內,八百支線膛槍同時扣動扳機。
震耳欲聾的槍聲蓋過了一切慘叫和哀求。硝煙瀰漫在乾清宮的穹頂下。
火光映照著朱由檢冷硬的面龐。
江南的迷霧,在這一夜的血洗中,被徹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