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這一夜,朕為你開天眼!
瘦西湖的水被船槳攪碎。
方以智提著長衫下襬,站在岸邊的淤泥裡,鞋襪全溼。他顧不上這些,衝著那艘漸漸遠去的小舟招手,嗓子喊啞了。
“朱公子!且慢!”
船頭,朱由檢沒回頭。
周皇后看了一眼岸上那個狼狽的身影,有些不忍。
“夫君,那是方以智。江南四公子之一,也是復社裡難得的明白人。”
“明白人?”
朱由檢把手裡的魚食全撒進水裡。
“半個時辰前,他也只是個會背幾句酸詩的糊塗蛋。”
“讓他追。”
“容易得到的,沒人珍惜。”
船沒停。
方以智急了。他看到岸邊繫著一條破舊的漁船,也沒問船家在不在,解開纜繩就跳了上去。他不會搖櫓,船在水裡打轉,但他不管,拿著竹以此當槳,拼命划水,硬是讓那破船一點點蹭了過來。
這一路,他腦子裡全是朱由檢剛才那番話。
格物。
新解。
那扇他摸索了二十年都沒推開的大門,今天被人踹開了一條縫。
光從縫裡透出來,刺得他眼疼,心慌,卻又興奮得想叫。
到了“蘇氏商行”的後門碼頭,方以智手掌磨破了皮,滲出血來。他爬上岸,攔住正要進門的朱由檢。
“朱公子!”
他喘得像條離水的魚,髮髻散亂,哪還有半點風流才子的模樣。
“在下……在下想求教……剛才那番話……”
朱由檢停下腳,看著他。
“求教?”
“我這兒不教怎麼寫八股,不教怎麼考狀元。”
“我只想知道,”方以智直起腰,直視朱由檢,“天上的太陽為何東昇西落?地裡的莊稼為何能長出來?鐵為何生鏽?人為何生病?”
“我想知道,何為真正的格物!”
朱由檢笑了。
這魚,咬鉤了。
“進來吧。”
……
書房。
沒有字畫,沒有古玩。
只有一張巨大的桌子,上面擺滿了稀奇古怪的東西。
一個銅壺正在小爐子上燒著,壺嘴呼呼往外噴白氣。旁邊放著幾塊透明的琉璃片,一堆銅線,還有幾個不知用途的齒輪。
方以智沒坐。他圍著桌子轉,眼睛不夠用。
“坐。”
朱由檢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方以智坐下,屁股只沾了個邊。
“方公子,你讀過書?”
“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略通一二。”方以智拱手。
“讀了這麼多,你知道這壺水,為什麼會頂開壺蓋嗎?”
朱由檢指著那個正在“噗噗”作響的銅壺蓋。
方以智愣住。
這算什麼問題?水開了,氣往上衝,自然就頂開了。
“氣衝?”朱由檢拿起一塊抹布,包住手,把壺蓋按住。
壺嘴噴出的白氣更急了,發出尖銳的哨音。
“這氣,哪來的勁?”
“水化為氣,體積膨脹千倍。”
朱由檢鬆開手,把壺提下來。
“若是把這勁攢起來,關在一個鐵罐子裡,讓它去推一根杆子。”
“這根杆子,能不能推得動一輛車?”
方以智腦子裡“嗡”的一聲。
推車?
用水氣推車?
“這……這乃奇技淫巧……”
“錯!”
朱由檢把銅壺重重頓在桌上。
“這就是道!”
“水火既濟,化氣為力,這是天地至理!”
“你們這幫讀書人,整天喊著代聖人立言,卻連這一壺開水裡的道理都看不透。”
朱由檢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圖紙,拍在方以智面前。
圖上畫著一個複雜的機械結構。大鍋爐,活塞,連桿,輪子。
“只要這個東西造出來。”
“它不用吃草,不用睡覺,力氣比一百匹馬還大。”
“它能拉著萬斤重的貨物,日行千里。”
“它能把地底下的水抽乾,能把礦山裡的煤運出來,能讓紡紗機一天織出一年的布!”
朱由檢的手指在圖紙上劃過。
“這才叫經世濟民!”
“這才叫利國利民!”
方以智捧著那張圖紙,手抖得厲害。
他看不懂那些複雜的線條,但他聽懂了朱由檢的話。
如果這是真的……
那大明現在用的牛馬人力,簡直就是笑話。
“這……這就是格物?”
“這只是皮毛。”
朱由檢拿過一塊三稜鏡狀的琉璃,對著燭火一晃。
一道七彩的光帶,投射在白牆上。
方以智驚得跳了起來。
“彩虹!這是彩虹!”
“光本無色,為何過此物便生七彩?”
朱由檢轉動琉璃。
“因為光,本就是七彩混成的。”
“萬物之理,皆有跡可循。”
“不是神仙顯靈,不是老天爺賞飯。”
“是數,是理,是這世間原本就存在的規矩。”
朱由檢看著方以智,眼神灼灼。
“方以智,你自詡博學。”
“你可知這腳下的大地,是個球?”
“你可知這天上的星辰,也是一個個太陽?”
“你可知這世間萬物,都是由一個個小到看不見的微塵組成的?”
一個個問題,像重錘一樣砸下來。
方以智退後兩步,跌坐在椅子上。
他的世界觀,塌了。
二十年的聖賢書,在這一刻,碎成了渣。
他引以為傲的學問,在朱由檢嘴裡,變成了井底之蛙的呱噪。
“我……我……”
方以智張著嘴,說不出話。
他想反駁。
聖人沒說過地是個球。
聖人沒說過光是七彩的。
可眼前的彩虹,桌上的圖紙,還有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銅壺,都在嘲笑他的無知。
“你不用現在就信。”
朱由檢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是漆黑的夜空,星漢燦爛。
“但這天,變了。”
“以前,大明靠八股文治國,靠道德文章安天下。”
“以後,大明要靠這個。”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靠腦子裡的邏輯,靠手裡的算盤,靠實驗室裡的瓶瓶罐罐。”
“我要造大炮,射程三十里,把建奴轟成渣。”
“我要造鐵船,不用帆不用槳,橫渡萬里海疆,去搶西洋人的銀子。”
“我要讓大明的百姓,人人都能吃飽飯,穿暖衣,不再看老天爺的臉色過日子。”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方以智。
“方以智,你想做那個抱殘守缺的腐儒,抱著四書五經進棺材?”
“還是想跟著我,去看看那個新世界?”
方以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汗水溼透了他的後背。
他看著朱由檢,就像看著一個瘋子,又像看著一個神。
良久。
他慢慢站起來。
理了理衣冠,撣了撣袖子上的灰。
然後。
推金山,倒玉柱。
跪下。
“先生!”
這一聲,喊得撕心裂肺。
“學生……愚鈍!”
“學生讀了半輩子書,今日方知,全是糟粕!”
方以智把頭磕在地上。
“求先生教我!”
“求先生教我格物之道!”
“學生願棄官不做,願燒了家裡藏書,只求跟在先生身邊,做個燒火童子,也心甘情願!”
他是真服了。
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戰慄感,讓他知道,自己如果不抓住這個機會,這輩子都白活了。
朱由檢看著跪在地上的方以智。
成了。
江南士林的缺口,開啟了。
“起來。”
朱由檢伸手扶起他。
“官,要做。”
“書,也不用燒。”
“我要你在復社,在士林裡,做個火種。”
朱由檢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要告訴那些讀書人,別光盯著孔孟,多看看天,多看看地。”
“這大明,缺的不是會寫詩的才子。”
“缺的是能造機器的工匠,是能算彈道的數學家,是能改良稻種的農學家!”
“你,就是那個領頭人。”
方以智熱淚盈眶,用力點頭。
“學生……遵命!”
“還有。”
朱由檢從桌上拿起一本冊子,扔給他。
這是系統生成的《初等物理化學概論》。
雖然只有薄薄幾十頁,全是基礎概念,但在大明,這就是天書,是神器。
“拿回去看。”
“看不懂的,攢著。”
“等我辦完揚州的事,回京之後,給你建個‘格物院’。”
“到時候,你想怎麼研究,就怎麼研究。”
方以智如獲至寶,把那本冊子揣進懷裡,貼著肉放。
生怕丟了。
“去吧。”
朱由檢揮揮手。
“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
“這揚州城,還要死很多人。”
“你別沾血。”
方以智渾身一凜。
他聽出了朱由檢話裡的殺意。
“學生……明白。”
方以智走了。
腳步虛浮,像是踩在雲端,又像是揹著千斤重擔。
他知道,從走出這扇門開始,他方以智,不再是那個風流才子了。
他是大明科學的信徒。
也是朱由檢埋在士林裡的一顆釘子。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朱由檢看著桌上那個已經燒乾了水的銅壺。
“王承恩。”
“老奴在。”
王承恩從陰影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參湯。
“把這爐子撤了。”
“去給陸文昭傳個話。”
“方以智既然成了自己人,那復社裡那些還要鬧騰的,就不用留面子了。”
“把他們的底褲都給朕扒乾淨。”
“誰屁股底下有屎,誰家裡有爛賬,都查出來。”
“朕要讓這幫讀書人,以後見了朕,只能跪著說話。”
“是。”
王承恩放下參湯,猶豫了一下。
“爺,京城那邊來信了。”
“魏忠賢?”
“是。”
王承恩從袖子裡掏出一個蠟丸,捏碎。
“魏爺說,您送回去的那幾份‘土特產’,起作用了。”
“幾位國公爺,還有幾個侯爺,昨晚上連夜進了宮,跪在乾清宮門口哭。”
“說是家裡出了敗類,跟揚州鹽商勾結,他們毫不知情。”
“他們主動交出了三百萬兩罰銀,還把家裡幾個管事給綁了,送去了東廠。”
“三百萬兩?”
朱由檢喝了口參湯,冷笑。
“打發叫花子呢。”
“告訴魏忠賢。”
“錢收下,人扣著。”
“別讓他們覺得這事就這麼完了。”
“朕在揚州還沒動刀呢,他們就想花錢買平安?”
“做夢。”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看著那個被紅筆圈出來的“汪園”。
“明天就是初三。”
“汪文遠要在醉仙樓聚會。”
“那是他們每個月定私鹽價格,分贓的日子。”
“也是朕給他們準備好的……”
朱由檢拿起硃筆,在“醉仙樓”三個字上,狠狠畫了個叉。
“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