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濟南府的酒,得用人頭來下
德州城門樓上那顆滴血的人頭,沒能讓濟南府的歌舞停哪怕半個拍子。
那隻腳上綁著“閻王來了”的信鴿,也不知是迷了路,還是被人燉了湯,反正沒飛進濟南知府張德林的後院。
濟南府,山東的首善之地。
大明湖畔,畫舫如織,絲竹亂耳。
朱由檢站在湖邊最大的酒樓“在此樓”的三層雅間視窗,手裡捏著個白瓷酒杯,沒喝。
他往下看。
樓下隔著一條街,就是個粥棚。
幾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被衙役手裡的殺威棒攔在十丈開外,個個伸長了脖子,像一群待宰的鵝。
粥棚裡那口大鍋冒著白氣,稀得能照出人影。
一陣風吹來。
樓上的酒香肉香,混著樓下的餿味汗味,一股腦鑽進朱由檢的鼻子裡。
“真香啊。”
朱由檢把酒杯往桌上一頓。
“這就是張德林治下的濟南府。”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周皇后坐在他對面,正在算賬。
她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眉頭卻越皺越緊。
“夫君,剛才老趙去探了探底。”
“這‘在此樓’一桌上等席面,要價八十兩。”
“樓下那一鍋粥,摻了沙子和糠,連一錢銀子都不值。”
她抬起頭,眼裡有火。
“這濟南府一年的稅賦,賬面上說是遭了災,只有往年的三成。”
“可這滿城的銷金窟,哪像是遭災的樣子?”
“遭災?”
朱由檢冷笑。
“災都在百姓頭上,銀子都在官老爺兜裡。”
“這哪是遭災,這是發財。”
正說著,王承恩推門進來,換了一身綢緞團花馬褂,臉上堆著生意人的精明假笑,手裡捧著張大紅拜帖。
“爺,遞進去了。”
王承恩擦了擦腦門上的汗。
“那張知府的門房那是真黑,光是門敬就收了一百兩。”
“聽說咱們是京城來的大糧商,手裡有十萬石糧食要出手,那眼珠子都綠了。”
“說是知府大人今晚就在府上設宴,請咱們……不,請爺去赴宴。”
“十萬石?”
朱由檢理了理袖口。
“這餌下得夠重。”
“那是。”王承恩嘿嘿一笑,“老奴還特意透了口風,說這批糧食來路不正,急著脫手,價錢好商量。”
“貪官嘛,不怕你壞,就怕你不貪。”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一身蘇繡錦袍,腰懸極品羊脂玉,手裡拿著把描金摺扇,渾身上下透著股人傻錢多的紈絝氣。
“走吧。”
“去見見這位濟南府的父母官。”
“看看他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
知府衙門後院。
張燈結綵,戲臺子搭得老高。
張德林坐在主位上,五十來歲,留著兩撇鼠須,一雙三角眼精光四射。他沒穿官服,穿了身寬鬆的紫綢袍子,懷裡還摟著個嬌滴滴的揚州瘦馬。
“老爺,那京城來的朱公子到了。”
管家湊到耳邊,小聲嘀咕。
“瞧清楚了?”
張德林抿了一口酒,手在懷裡美人的腰上不老實地遊走。
“瞧清楚了。”管家吞了口唾沫,“乖乖,那排場真大。光是隨從就帶了十幾個,個個鮮衣怒馬。那位朱公子手裡把玩的一對核桃,那是悶尖獅子頭,少說值個千兒八百兩。”
“肥羊。”
張德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還是頭不懂規矩的肥羊。”
“敢把不知來路的糧食運到濟南來賣,也不拜拜碼頭。”
他推開懷裡的美人,坐直了身子。
“請進來。”
“記住,把後院那幾條狼狗牽出來,在門口溜溜。”
“先給他個下馬威。”
……
朱由檢進門的時候,幾條半人高的狼狗正衝著他狂吠,涎水滴答。
牽狗的家丁故意鬆了鬆繩子,讓狗頭差點蹭到朱由檢的衣襬。
朱由檢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身後的陸文昭,只是冷冷地瞥了那狗一眼。
那是殺過人的眼神。
幾條狼狗像是見了鬼,嗚咽一聲,夾著尾巴縮到了家丁身後,瑟瑟發抖,怎麼拽都不敢上前。
張德林在座上看得真切,心裡咯噔一下。
這隨從,有點門道。
但一看朱由檢那副滿不在乎、還在四處打量戲臺子的模樣,他又放了心。
到底是富家公子哥,沒見過世面,不知道這衙門裡的水有多深。
“可是京城來的朱公子?”
張德林沒起身,大刺刺地端著酒杯。
“草民朱由檢,見過府尊大人。”
朱由檢拱了拱手,也沒跪,直接找了個空位坐下。
“大膽!”
管家厲喝一聲。
“見了知府大人,為何不跪?”
“跪?”
朱由檢嘩啦一聲開啟摺扇,遮住半邊臉,只露出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我這膝蓋,只跪天地君親。”
“再說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隨手拍在桌上。
“我是來給大人送錢的。”
“這世上,哪有財神爺給凡人下跪的道理?”
張德林瞥了一眼那疊銀票。
最上面一張,是一千兩的面額。
那一疊,少說有幾萬兩。
他的呼吸瞬間粗重了。
所有的官威、架子,在那一疊銀票面前,都成了屁。
“哈哈哈哈!”
張德林大笑起身,推開管家,親自給朱由檢倒了杯酒。
“朱公子那是爽快人!”
“本官最喜歡和爽快人做朋友。”
“來來來,撤了這戲,換歌舞!上好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張德林那張老臉喝得通紅,舌頭也有點大了。
“朱公子,你那十萬石糧食,本官都要了。”
他打了個酒嗝,伸出兩根手指頭。
“這個數。”
“兩成?”朱由檢挑眉,“大人是想給兩成定金?”
“屁!”
張德林噴出一口酒氣。
“是兩成價錢!”
“市價十兩一石,本官給你二兩!”
“剩下的,算是你孝敬本官的買路錢!”
這是明搶。
朱由檢臉上笑容不變,手裡的摺扇輕輕敲打著掌心。
“大人,這價殺得太狠了吧?”
“我這可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運出來的。”
“掉腦袋?”
張德林嗤笑一聲,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在濟南府,只有本官讓人掉腦袋的份!”
“你也不去打聽打聽,這山東地界上,誰說了算?”
他指著這滿院子的賓客,那些作陪的豪紳個個賠笑。
“朝廷?皇上?”
“嘿!”
張德林滿臉不屑。
“皇上在京城,離這兒八百里呢!”
“那小皇帝毛都沒長齊,懂個屁!”
“他要是敢來濟南,本官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哦?”
朱由檢身子前傾,眼神玩味。
“大人好大的官威。”
“難道大人就不怕錦衣衛?不怕東廠?”
“怕個鳥!”
張德林抓起一隻肥雞腿,狠狠咬了一口,油水順著嘴角流下來。
“錦衣衛那是京城的狗,到了山東,那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再說了,本官朝中有人!”
“每年的冰敬炭敬,本官哪次少過?”
“就算是魏忠賢那老閹狗來了,也得給本官幾分薄面!”
朱由檢點了點頭。
“懂了。”
“上有靠山,下有打手,中間還有錢鋪路。”
“大人這官,做得穩。”
“那是!”張德林得意洋洋,“朱公子,你要是識相,這糧食留下,本官保你在山東發大財。你要是不識相……”
他陰惻惻地笑了笑,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這大明湖裡,每年淹死的冤死鬼,可不少。”
朱由檢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戲臺邊上。
“大人,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我也送大人一樣東西。”
“什麼?”張德林眯著眼。
“送大人上路。”
朱由檢手裡的摺扇猛地合上。
“啪!”
一聲脆響。
這一聲,像是訊號。
原本站在角落裡倒酒的幾個“啞巴”僕役,突然動了。
寒光一閃。
那是藏在托盤底下的繡春刀。
噗嗤!噗嗤!
張德林身邊的四個帶刀護衛,連哼都沒哼一聲,脖子上就多了個血窟窿,倒地身亡。
“啊!殺人啦!”
那個揚州瘦馬嚇得尖叫,還沒喊完,就被陸文昭一掌劈暈,扔到了桌子底下。
滿院子的賓客嚇得四散奔逃,卻發現大門早就被關死了。
牆頭上,不知何時站滿了一排黑衣人。
手裡端著弩機,寒光森森地指著院子裡的人頭。
“反了!反了!”
張德林酒醒了一半,指著朱由檢,手抖得像篩糠。
“你……你敢殺官?!”
“這裡是知府衙門!外面有三千衛所兵!”
“來人!來人啊!”
他扯著嗓子嚎,可外面靜悄悄的,連個鬼影都沒有。
“別喊了。”
朱由檢慢條斯理地走到主位上,一腳把張德林踹翻在地,自己坐了上去。
“你的那些衛所兵,這會兒應該已經被下了刀,抱頭蹲在校場上數螞蟻呢。”
他掏出一塊金牌,扔在張德林面前。
噹啷一聲。
金牌在地上打了個轉,正面對著張德林。
上面刻著五個大字。
【如朕親臨】。
張德林看清了那幾個字。
那一瞬間,他覺得全身的血都涼了。
這塊牌子,他在京城述職的時候見過。
只有皇上身邊最親信的人,甚至皇上本人,才能拿這塊牌子。
“你……你是……”
張德林牙齒打顫,一股尿騷味從褲襠裡漫出來。
朱由檢嫌棄地捂了捂鼻子。
“剛才不是說,朕毛都沒長齊嗎?”
“朕?”
張德林腦子裡最後一根絃斷了。
他噗通一聲把頭磕在地上,磕得地磚砰砰響。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
“微臣那是酒後胡言!微臣對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鑑啊!”
“微臣……微臣這就把家產都獻出來!一百萬兩!不,兩百萬兩!”
“求皇上開恩!饒微臣一條狗命!”
朱由檢看著這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現在卻像條死狗一樣的封疆大吏。
“兩百萬兩?”
“原來朕的濟南知府,這麼有錢。”
朱由檢從桌上拿起那杯沒喝完的酒,緩緩倒在張德林的頭上。
酒水混著冷汗和血水,流了張德林一臉。
“張德林,你聽聽。”
朱由檢指著院牆外面。
隱約能聽到遠處流民的呻吟聲,還有更遠處,那些因飢餓而哭泣的孩童聲。
“那些餓死的人,也想求你饒命。”
“你饒了嗎?”
“陸文昭。”
“臣在。”
陸文昭大步上前,手裡的繡春刀還在滴血。
“把他拖下去,看好了。”
“別讓他死了。”
“明天一早,菜市口。”
朱由檢站起身,眼神比這夜色還冷。
“朕要請濟南府的百姓,看一場大戲。”
……
次日清晨。
濟南府炸鍋了。
往日裡耀武揚威的衙役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面無表情、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
告示貼滿了全城。
【知府張德林,貪贓枉法,草菅人命,今午時三刻,菜市口問斬。】
起初百姓不信。
那是知府老爺!那是天!誰敢殺天?
可當他們看到那個平日裡高高在上、出門都要淨街的張大人,被五花大綁跪在刑臺上,披頭散髮,嘴裡塞著破布時。
人群沸騰了。
爛菜葉、臭雞蛋,甚至石頭塊,像雨點一樣砸上去。
“殺了他!殺了他!”
“狗官!還我兒命來!”
哭喊聲、咒罵聲,匯成了一股洪流,彷彿要將這幾年的怨氣全都宣洩出來。
朱由檢坐在監斬臺後面的紗簾裡。
周皇后坐在他旁邊,看著外面那狂熱的人群,手有些微微發抖。
“夫君,這就是民心?”
“對。”
朱由檢看著那一張張激動的臉。
“這就是民心。”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今天,朕把這水裡的毒瘤挖了,這水,就能替朕把船撐起來。”
午時三刻。
陸文昭親自操刀。
“行刑!”
一聲令下。
寒光閃過。
張德林的人頭骨碌碌滾下刑臺,那雙眼睛還瞪得大大的,似乎到死都不相信,自己真的會死。
人群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緊接著,錦衣衛開啟了衙門的府庫。
一箱箱白花花的銀子,一袋袋發黴發黑卻依然珍貴的糧食,被搬了出來。
“皇上有旨!”
王承恩站在高臺上,扯著嗓子大喊。
“抄沒張德林家產,盡數散給全城百姓!”
“每戶領糧三鬥,銀二兩!”
“皇上萬歲!”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
緊接著,成千上萬的百姓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聲浪穿透雲霄,震得大明湖的水都在顫。
朱由檢站在紗簾後,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呼聲。
他沒有笑。
只是緊緊握住了周皇后的手。
“這只是第一個。”
他低聲說。
“江南,還有很多個張德林。”
“朕的刀,還得磨得再快些。”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濟南府飛向四面八方。
皇帝來了。
不是來遊山玩水的。
是來殺人的。
整個山東官場,在那一顆人頭落地的瞬間,集體失聲。
而在更南邊的運河上,那些還在醉生夢死的鹽商豪紳們,突然覺得脖頸子有些發涼。
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年輕人,似乎並不是一隻溫順的綿羊。
而是一頭終於露出了獠牙的……
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