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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朕的使者,魏忠賢!

大殿裡,死一般安靜。

錢象坤那漸漸遠去的哀嚎,像一根看不見的繩索,勒緊了殿上每一個人的脖子。

朱由檢冰冷的問話,還在他們耳邊迴響。

“還有誰,想去南京的?”

無人敢應。

無人敢動。

甚至,無人敢呼吸。

空氣凝滯,帶著一股淡淡的尿騷味,那是錢象坤留下的最後痕跡。

那痕跡,提醒著所有人,龍椅上那位年輕的帝王,不是在開玩笑。

他真的會殺人。

而且,是用最殘忍,最羞辱的方式。

一些年紀大的官員,雙腿已經開始打顫,幾乎站立不穩。

內閣大學士成基命,臉色灰敗,他想站出來說些什麼,比如“陛下息怒,國事為重”之類的場面話。

可他一抬眼,對上朱由檢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從那雙眼睛裡,看不到憤怒,看不到殺意。

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這比狂怒,更讓人恐懼。

朱由檢的視線,從一張張煞白的臉上緩緩掃過。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在檢視自己的獵物。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戶部尚書郭允厚身上。

郭允厚渾身一個激靈,頭埋得更低。

“郭愛卿。”朱由檢開口。

“臣……臣在。”郭允厚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方才,錢象坤說,要保全宗廟社稷。朕很贊同。”

朱由檢的話,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贊同?

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方才的雷霆手段,只是為了立威?

一些人的心裡,又重新燃起一絲僥倖。

“但是,”朱由檢話鋒一轉,“保全宗廟社稷,不是靠跑路,不是靠南狩。”

“是靠打!”

“把建奴,把皇太極,打出去!打殘!打怕!”

“朕說的,對不對?”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最後一句,如同洪鐘大呂,在皇極殿內嗡嗡作響。

“陛下聖明!”

稀稀拉拉的附和聲響起,有氣無力。

打?

說得輕巧。

拿什麼打?拿嘴皮子打嗎?

“郭愛卿,你告訴朕,打仗,需要什麼?”朱由檢再次點名。

郭允厚硬著頭皮出列,跪倒在地:“回陛下,需……需要兵,需要糧,需要……錢。”

“說得好!”朱由檢走回御階之上,轉身,重新坐回龍椅。

“兵,朕的關寧鐵騎,朕的京營,都在整裝待發!”

“糧,朕已經下令,從江南緊急調運!”

“現在,就差一樣東西。”

朱由檢伸出一根手指。

“錢。”

“郭允厚,朕問你,國庫裡,還有多少錢?”

郭允厚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個問題,就是要他的命啊。

他磕了個頭,聲音如同蚊蚋:“回陛下……國庫……國庫虧空,賬面上,不足十萬兩……”

“十萬兩?”

朱由檢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十萬兩,夠給九邊發一個月的餉銀嗎?”

“夠買幾門紅夷大炮?”

“還是夠撫卹遵化城戰死的將士?”

一連三問。

每一問,都像一記重錘,砸在郭允厚的心上。

也砸在所有文武百官的心上。

大明朝,窮得只剩下架子了。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卻誰也不敢擺在臺面上說的事實。

“陛下……”

郭允厚哭喪著臉,“臣……臣無能!臣有罪!”

“罪,你當然有罪。”朱由冷冷道,“但現在,不是追究你罪責的時候。”

“朕現在,就要錢。立刻,馬上!”

“諸位愛卿,都是我大明的棟樑。你們飽讀詩書,最是足智多謀。”

“都給朕想想法子,這錢,從哪兒來?”

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想辦法?

能有什麼辦法?

開源節流,這四個字誰都會說。

可節流,已經節到骨頭裡了,皇帝自己的用度都一減再減。

開源?

往年開源的法子,無非就那幾個。

加徵三餉,盤剝百姓。

賣官鬻爵,動搖國本。

哪一個,都是飲鴆止渴。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兵科給事中,李春燁。

此人是東林黨中,比較激進的一派,平素裡最喜歡高談闊論,指點江山。

他眼珠一轉,覺得這是個表現自己“為國分憂”的好機會。

他出列奏道:“陛下,臣有一策!”

“講。”

“古語有云,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如今大敵當前,當行非常之事!”

“臣以為,可再開‘遼餉’,於天下田畝之上,每畝加徵三錢銀,則一年下來,可得白銀數百萬兩,軍費無憂矣!”

這話一出,許多官員都暗暗點頭。

這確實是最快,也最直接的辦法。

雖然,這會把本就活不下去的農民,再往死路上逼一把。

但那又如何?

死的是泥腿子,保住的,可是他們這些大人的富貴榮華。

然而,他們沒有注意到。

龍椅之上,朱由檢的眼睛,已經眯了起來。

那裡面,是刀鋒一樣的寒光。

“好一個‘非常之事’。”朱由檢開口,聲音很輕。

李春燁沒有聽出皇帝語氣裡的不對,還以為是讚許,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為陛下分憂,乃臣子本分!”

“啪!”

一聲脆響。

朱由檢將手中的一方玉鎮,狠狠砸在了御案之上。

玉鎮,碎了。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李春燁!”朱由檢猛地站起身,指著殿下的李春燁,厲聲喝罵。

“你讀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加徵三!你知不知道,因為這三餉,天下已經有多少百姓流離失所,賣兒賣女!”

“你知不知道,陝西、河南,已經遍地饑民,烽煙四起!”

“你還要加!你還想加!”

“你是想讓朕的江山,不等後金打過來,就先從根子上爛掉嗎!”

“朕的子民,已經快活不下去了!你還要從他們身上刮肉!喝他們的血!”

“你的心,是什麼做的?是鐵做的嗎!”

朱由檢怒不可遏,胸口劇烈起伏。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充滿了對百姓的憐憫和對酷吏的憤恨。

殿下,許多武將,都聽得眼眶發紅,握緊了拳頭。

他們常年駐守邊關,最清楚百姓的疾苦。

而那些文官,則一個個面面相覷,臉上火辣辣的。

尤其是李春燁,整個人都懵了。

他呆立在原地,嘴巴張了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想不明白。

以前,這招明明很好用啊。

怎麼到了這位新皇這裡,就行不通了?

“陛下息怒!”

首輔溫體仁,終於站了出來。

他躬身道:“李給事中也是為國心切,言語失當。請陛下看在他一片忠心的份上,從輕發落。”

“忠心?”朱由檢冷笑,“刮窮鬼的錢,來保自己的官位和富貴,這也叫忠心?”

“朕看,是狼心狗肺!”

他看也不看已經癱軟在地的李春燁,轉身對眾臣道:

“朕今天,把話放在這裡。”

“從今往後,誰再敢提‘加徵’二字,李春燁,就是他的榜樣!”

“傳朕旨意,李春燁,革職,發配詔獄,聽候處置!”

“遵旨!”

立刻有錦衣衛上前,將失魂落魄的李春燁拖了出去。

皇極殿,今天已經拖出去了兩個人。

一個是南狩派,一個是加稅派。

剩下的官員,噤若寒蟬。

他們發現,這位年輕皇帝的思路,根本無法預測。

南逃不行,加稅也不行。

那到底要怎樣?

難不成,這錢,還能從天上掉下來不成?

朱由檢的怒氣,似乎消了。

他重新坐回龍椅,語氣恢復了平靜。

“朕知道,國庫沒錢。”

“但是,我大明,不是真的沒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下那一顆顆低垂的腦袋。

“國庫是空的,但諸位愛卿的府庫,可都是滿的。”

“朕聽說,京城的官員,家產沒個十萬兩,都不好意思出門跟人打招呼。”

“朕還聽說,有些大人,家裡的馬桶,都是純金打造的。”

“朕更聽說,有些人家,一頓飯,就要吃掉邊關一個總旗一年的軍餉。”

“諸位愛卿,朕說的,可有冤枉你們?”

他每說一句,殿下官員們的頭,就低下一分。

到最後,所有人的腦袋,都快垂到胸口裡去了。

冷汗,順著他們的脖頸,流進官服裡。

完了。

圖窮匕見了。

皇帝這是……要對他們動手了!

“陛下!”

首輔溫-體仁,再次硬著頭皮出列。

“臣等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家產皆是歷代先祖積累,或是陛下恩賞,並無不法……”

“哦?是嗎?”朱由檢打斷他。

“魏忠賢。”

“奴婢在。”

那道陰影,再次從龍椅後飄了出來。

魏忠賢的手上,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朱由檢接過冊子,隨手翻了翻。

“溫愛卿,朕這裡,有一份東廠呈上來的名錄。”

“比如,前日,你府上的管家,在琉璃廠,花八千兩,買了一方前朝的古硯。”

“再比如,吏部尚書王永光大人,上個月,剛給他在通州的小妾,置辦了一座三進的宅子,花了白銀一萬五千兩。”

“還有,成基命成大人……”

朱由檢每念一個名字,被點到的人,身體就是一抖。

他們驚恐地發現,皇帝對他們的家事,瞭如指掌!

彷彿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二十四小時盯著他們!

這種感覺,讓他們不寒而慄!

“夠了!陛下!請不要再念了!”

溫體仁終於撐不住了,跪伏於地,聲音都在顫抖。

他知道,再讓皇帝念下去,整個朝堂的人心,就全散了。

“不念了?”朱由檢合上冊子,丟給魏忠賢。

“好,朕不念了。”

“朕給你們一個機會。”

“一個,為國盡忠的機會。”

他站起身,走到御階邊緣,俯視著底下跪倒一片的臣子。

“國難當頭,匹夫有責。更何況,爾等皆是朝廷重臣,食朝廷俸祿。”

“朕現在宣佈,成立‘抗虜勸捐司’。”

“朕不強迫,全憑自願。”

“諸位,以及京中所有富商大賈,都可以為國分憂,為抗擊建奴,捐獻錢糧。”

“所有捐獻者,朕都會記下來。捐得多,朕,重重有賞!”

“至於那些……一毛不拔的鐵公雞嘛……”

朱由檢的聲音,拖得很長。

“朕相信,我大明的臣子,沒有這樣的人。”

話是這麼說。

但誰都聽得出來那話裡的威脅。

捐,是情分。

不捐……

看看錢象坤和李春燁的下場就知道了。

“那麼,這個‘抗虜勸捐司’,由誰來掌管呢?朕想了想……”

朱由檢的目光,在殿中逡巡。

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把頭埋得更深。

誰都知道,這是個得罪人的差事。

最後,朱由檢的目光,落在了那道陰影之上。

“就由司禮監秉筆太監,東廠提督,魏忠賢,來做這個勸捐使吧。”

“朕相信,魏伴伴,一定能為朕,為大明,把這個差事,辦得妥妥當當。”

魏忠賢一步上前,跪在地上,那張老臉,笑成了一朵菊花。

只是那笑容,在眾人看來,比惡鬼還要猙獰。

“奴婢……領旨!”

“奴婢一定不負陛下所託,就算磨破嘴皮,踏破門檻,也要為陛下,為大明的將士們,籌措到足夠的糧餉!”

他抬起頭,那雙三角眼,陰惻惻地掃過殿上的每一個人。

就像一條毒蛇,在挑選下一個要吞噬的獵物。

“諸位大人,從今天起,咱家,可就要常去府上叨擾,喝杯茶了。”

“還望諸位大人,不要嫌棄咱家這個閹人,才好啊……”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

落在一眾文官的耳朵裡,卻無異於索命的鬼魅之音。

朕的使者,魏忠賢!

皇帝的刀,終於,架在了他們所有人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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