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天工開物?朕全要了!
看著張維賢那幾乎是屁滾尿流逃離的背影,王承恩的心裡,對這位年輕帝王的敬畏,又深了一層。
不費一兵一卒,不動一刀一槍。
只憑幾句輕飄飄的話,就讓盤根錯節,連先帝都頭疼不已的勳貴集團,徹底繳械。
這是何等的手段,何等的城府!
朱由檢卻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轉身走回龍椅,目光越過大殿,投向了紫禁城西北角一個荒廢的方向。
錢,正在源源不斷地彙集。
“皇商”這把刀,也已出鞘。
但這些,都只是術,不是道。
是手段,不是根本。
他真正想要的,是能徹底碾碎這個時代的力量。
“王承恩。”朱由檢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波瀾。
“奴婢在。”王承恩躬身。
“去,在皇城西北角的冷宮舊址,給朕建一個工坊。”
“工坊?”王承恩一愣。
“對,工坊。”朱由檢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名字,就叫‘格物坊’。”
格物致知,這是聖人之言。
王承恩聽著,覺得這名字雅緻,卻又摸不透皇帝的心思。在冷宮建工坊?做什麼?織布還是燒瓷?
“調派一千名京營最精銳計程車兵,將那裡三層外三層地給朕圍起來。再從錦衣衛裡,挑出三百名最忠心、身手最好的校尉,日夜巡邏。”
朱由檢的下一句話,讓王承恩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一千京營精銳!三百錦衣衛校尉!
這是守衛皇宮內城的規格!
一個工坊,用得著如此陣仗?
“沒有朕的親筆手諭,任何人,不得靠近格物坊百步之內。擅闖者,無論身份,無論官階,格殺勿論。”
朱由-檢的語氣變得森然。
“任何人,也包括魏忠賢。”
轟!
王承恩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連魏公公都不能進?
這位如今在朝堂內外,被陛下倚為屠刀的九千歲,竟然都被排除在外?
那這個“格物坊”,到底是要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不敢問,也不敢想。
“奴婢……遵旨!”王承恩跪下,重重磕頭。
他明白,這是皇帝最核心的機密,他能做的,只有執行。
……
三日後。
一道前所未有的聖旨,自紫禁城發出,由無數快馬,以最快的速度,傳向大明十三布政使司的每一個州,每一個府。
這道聖旨的內容,簡單粗暴到讓所有讀書人目瞪口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惟治世,首重人才。然人才非獨在經史子集,亦在萬工百藝。今國事維艱,外有強敵,內有流寇,亟需經世致用之才,以強國本。”
“茲下旨,於天下招募能工巧匠。凡在算學、幾何、機械、冶煉、營造、火器、舟船等技藝上,有一技之長者,不論出身,不問過往,皆可赴京應招。”
“一經錄用,考核上等者,可授官身,入職‘格物坊’,享朝廷俸祿;中等者,亦可得豐厚賞銀,入皇家商行效力。欽此!”
這道旨意,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士農工商”這潭死水裡。
整個大明,炸了!
翰林院。
一群自詡清流的翰林學士,圍著一份聖旨抄本,氣得渾身發抖。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一個老翰林,鬍子都在哆嗦,“讓一群工匠泥瓦之流,與我等十年寒窗的讀書人同朝為官?這是對斯文的羞辱!是祖宗之法的敗壞!”
“算學幾何?機械營造?此乃奇技淫巧,小道爾!聖人經典,治國大道,陛下竟棄之不顧,反而去追捧這些下九流的東西!”
“陛下定是被奸臣矇蔽了!我等必須上書,死諫!撥亂反正,以正視聽!”
“對!我等聯名上書,請陛下收回成命!”
一時間,朝堂之上,暗流湧動。
無數彈劾的奏摺,如同雪片一般,飛向了乾清宮。
朱由檢看著堆積如山的奏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把這些奏摺,當成引火的廢紙,扔進了腳邊的火盆裡。
火焰升騰,將那些慷慨激昂的文字,燒成了灰燼。
“告訴魏忠賢。”朱由檢對王承恩道,“這幾日,誰再敢拿此事上躥下跳,聒噪不休,就讓他去詔獄裡,好好讀讀聖賢書,冷靜一下。”
一句話,讓剛剛燃起的反對浪潮,瞬間熄滅。
誰也不想去詔獄裡“冷靜”。
文官集團,再次被皇帝用最蠻橫的方式,堵住了嘴。
而與朝堂的死寂截然相反的,是民間的徹底沸騰!
江南,蘇州。
城門口的佈告欄前,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一個滿身油汙,手裡還拿著鐵錘的鐵匠,死死盯著那張黃色的告示,一遍又一遍地讓旁邊識字的書生念給他聽。
“……一經錄用,考核上等者,可授官身……”
當聽到這句話時,鐵匠那蒲扇般的大手,抖得不成樣子。
官身!
做官!
這是他祖上八輩子,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只是個打鐵的,在那些讀書人眼裡,就是個渾身臭汗的下等人。
可他知道,自己家傳的淬火手藝,能讓百鍊鋼的韌性,再提一成!
以前,他只敢把這當成餬口的飯碗,偷偷摸摸地做。
現在,皇帝告訴他,你的手藝,能讓你當官!
“官……當官……”
鐵匠喃喃自語,下一刻,他扔掉手裡的鐵錘,撥開人群就往家裡跑。
“婆娘!收拾東西!去京城!咱們去京城!”
不止是蘇州。
在景德鎮,一個因為嘗試新釉料配方,而被同行排擠的燒瓷師傅,看著告示,淚流滿面。
在廣東,一個痴迷於製造西洋鐘錶,而被鄉鄰視為瘋子的木匠,將自己關在屋子裡,三天三夜,然後揹著他最得意的作品,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在山西,一個祖傳的煤窯把頭,因為懂得如何用木樁加固巷道,防止塌方,而被“皇商”的管事發現,直接用快馬送往京城。
算學、幾何、機械、冶煉、營造、火器……
這些在士大夫眼中“不入流”的學問,這些被壓抑在社會最底層的智慧,因為朱由檢的一道聖旨,第一次,擁有了走上臺面的機會。
無數被埋沒的天才,被遺忘的技藝,從帝國的各個角落裡,湧現出來,匯成一股奔騰的洪流,湧向京城。
他們的目的,不再是為了科舉,不再是為了“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
他們,就是要用自己的一技之長,去換一個官身,去換一個前程!
……
半個月後。
京城,格物坊。
曾經的冷宮舊址,此刻已經煥然一新。
高大的院牆,森嚴的守衛,一排排新建的廠房和院落,讓這裡充滿了肅穆和神秘。
朱由檢正站在一處高臺上,看著下方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
這些人,衣著各異,神態不一。
有穿著綢緞,一臉精明的商人;有衣衫襤褸,神情忐忑的工匠;甚至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西洋人,夾雜在其中,滿臉好奇。
他們,都是這半個月來,從全國各地,甚至海外,被招募或吸引而來的“奇人異士”。
王承恩拿著一本厚厚的名冊,站在朱由檢身後,臉上帶著幾分興奮。
“陛下,這半個月,應招而來,足有三千餘人。經過初步篩選,留下了八百人。其中,確實有不少身懷絕技之人。”
“比如這位,叫畢懋康,是南京的致仕官員,對火器極有研究,自己造出過一杆‘自生火銃’,比咱們的鳥銃好用多了!”
“還有這個,叫焦勖,精通西洋火炮之術,畫出的圖紙,連兵仗局的老師傅都看不懂!”
朱由-檢聽著,只是微微點頭。
這些名字,他有些印象,都是歷史上有名有姓的能人。
但還不夠。
他要找的,是那個能為他開啟一個全新時代的人。
他的目光,在名冊上快速掃過。
一個個名字,一個個籍貫,一個個特長。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名冊不起眼的一頁上。
那上面,只寫著寥寥數語。
“宋應星,江西奉新人。屢試不第,曾任分宜縣教諭。自稱遊歷大江南北,通曉農桑、織造、冶煉、舟車之術,然言語空泛,未見實物。”
名冊的最後,還有一個小小的批註:“誇誇其談,建議不錄。”
宋應星!
當看到這三個字時,朱由-檢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心臟,不爭氣地加速跳動起來。
《天工開物》!
那個被譽為“中國17世紀的工藝百科全書”的男人!
他竟然來了!
而且,差點就被當成誇誇其談的騙子給篩掉了!
朱由-檢一把奪過名冊,死死盯住那個名字。
他甚至能想象到,這位未來的科學巨匠,是如何因為科舉的失意,和超前於時代的見識,而被那些庸碌的考官,當成一個不切實際的瘋子。
“這個人……在哪裡?”朱由檢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王承恩被皇帝的反應嚇了一跳,他順著皇帝的手指看去,想了半天才道:“回陛下,此人……好像因為拿不出什麼實際的物件,盤纏又用盡了,被安排在待遣區,明日便要送出京了。”
“混賬!”
朱由檢第一次,當著王承恩的面,爆了粗口。
他將手裡的名冊狠狠一摔。
“待遣區?你們要把國之瑰寶,給朕遣送出京?!”
王承恩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奴婢……奴婢該死!奴婢有眼無珠!”
他完全不明白,一個屢試不第的老書生,怎麼就成了陛下口中的“國之瑰寶”?
朱由檢沒有理會他。
他現在的心中,只有狂喜。
文官集團,勳貴集團,皇商,魏忠賢……這些,都是他用來穩定大明這艘破船的工具。
而宋應星,以及他所代表的“格物”之道,才是他要為這艘船,換上的全新引擎!
有了他,新式鍊鋼法,新式火器,新式戰船,乃至一個原始的工業體系,都將不再是夢!
“馬上!立刻!把宋應星給朕帶來!”
朱由-檢的聲音,在空曠的高臺上,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帶到乾清宮!朕要親自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