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用錢砸不倒?用刀!
劉福的雙腿一軟,整個人撲通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
他身上的總管太監服,此刻像是灌滿了鉛,壓得他喘不過氣。
五十萬兩!
去買西山的煤窯!
不賣,就讓魏公公的東廠去談!
坤寧宮裡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他不是沒見過宮裡的陣仗,可這種玩法,他活了五十多年,聞所未聞。
這不是做生意。
這是抄家!是滅門!
是以皇家的名義,對整個西山發動的一場戰爭!
他抬起頭,顫顫巍巍地看著周皇后。
眼前的女人,還是那個他伺候了多年的主子,面容溫婉,母儀天下。
可她剛才說出那句話時,臉上那份不屬於後宮的冷酷,那種生殺予奪的決斷,讓劉福從骨子裡發寒。
皇后娘娘,變了。
不,是整個紫禁城,都變了。
他再看向一旁含笑不語的皇帝,瞬間什麼都明白了。
這天下,真正的主人,回來了。
周皇后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的劉福,她轉向朱由檢,那張清麗的臉上,第一次有了運籌帷幄的光彩。
“陛下,這第一步棋,臣妾已經落下。但臣妾想知道,為何是煤?”
她心中的熱血在奔湧,但她更需要一個讓她徹底信服的理由。
朱由檢扶著她,重新坐回桌邊。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那片代表西山的區域上,輕輕敲擊。
“皇后,你只看到了錢,但朕看到的,是權力。”
朱由檢的聲音不高,卻讓周皇后精神一振。
“京城,不算衛戍部隊,常住人口過百萬。這百萬人,一入冬,吃什麼,穿什麼,或許各有門路。但有一件事,誰也離不開。”
朱由檢一字一頓。
“取暖。”
“從英國公府的國公爺,到街邊賣炊餅的小販,誰家的爐子,能缺了煤?”
“過去,京城的煤價,都攥在誰手裡?”朱由檢發問。
周皇后出身名門,對這些當然有所耳聞:“大多是幾家世襲的勳貴,還有……宮裡的一些人。”
“沒錯。”朱由檢的語氣變冷,“他們勾結在一起,成立所謂的‘煤行’,壟斷了整個西山的產出。天一冷,他們就抬價。一塊好好的煤,摻上七八成的土,賣出天價。百姓怨聲載道,可為了活命,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他們賺得盆滿缽滿,卻讓朕的子民在寒冬裡瑟瑟發抖。這,就是朕要搶下這塊肉的原因。”
“朕要讓皇家商行,成為京城唯一的煤商!”
“朕要讓煤價,由我們來定!朕不但要把價格打下去,還要保證送到百姓手裡的,都是不摻假的好煤!”
朱由-檢看著周皇后的眼睛。
“你想想,當全京城的百姓,都能用上我們賣的平價煤,在寒冬裡過一個暖冬,他們會念誰的好?”
周皇后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明白了!
皇帝要的,不止是錢!
他要的是民心!
是用最直接,最實在的恩惠,收買這京城百萬人的民心!
“民心,就是朕的權力。”朱由檢繼續道,“誰控制了煤,誰就控制了京城的冬天。誰控制了京城的冬天,誰就扼住了這滿朝文武的喉嚨!”
“等到那時,哪個官員家裡要是缺了煤,他要求誰?是求那些被我們打垮的勳貴,還是要求到我們皇家商行的門上?”
“朕要讓他們知道,他們的榮華富貴,他們的錦衣玉食,甚至他們冬天能不能烤上火,都取決於朕的心情。”
“這,才是朕真正的目的。”
朱由檢的話,如同驚雷,在周皇后的腦海中炸響。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只覺得他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而整個大明,都是他的棋盤。
他走的每一步,都藏著三步、四步,甚至更深遠的算計。
她的心中,再無一絲一毫的疑慮。
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的鬥志和豪情。
能成為這樣一位帝王撬動天下的槓桿,是她此生最大的榮耀!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著還跪在地上的劉福,下達了第二道命令。
聲音,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威嚴。
“劉福,本宮再給你一道令牌。”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小巧的,刻著“魏”字的烏木牌。
“這是魏公公的私牌。你拿著它,去東廠,可以隨時調動一百名番子。”
劉福渾身一顫。
如果說五十萬兩銀票是錢,那這塊令牌,就是刀!
皇后娘娘,把刀,也交到他手裡了!
“告訴西山那些人,本宮只給他們兩個選擇。”
周皇后的聲音,在空曠的坤寧宮裡,顯得格外清晰。
“要麼,收錢,賣窯,從今往後,安安分分當個富家翁。”
“要麼,本宮的皇商,就請東廠的弟兄們,幫他們,查查稅,算算賬!”
“去吧!”
“奴才……奴才遵旨!”
劉福像是被注入了一股莫名的力氣,從地上一躍而起,接過銀票和令牌,轉身就朝殿外衝去。
他的背影,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
京城,西山。
這裡的天空,永遠是灰濛濛的。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煤灰和汗水混合的刺鼻味道。
山腳下,最大的“福順煤窯”門口,幾個腦滿腸肥的掌櫃,正圍著一個矮胖的中年人,點頭哈腰。
這矮胖子,就是西山煤行的總管事,錢通。
“錢總管,您放心,今年的價,咱們說好了,一石煤,漲三錢!少一文,都不賣!”
“對!京城裡那些達官貴人,有的是錢!不宰白不宰!”
“就是,咱們背後有英國公府和劉公公撐腰,誰敢跟咱們搶食吃?”
錢通得意地摸著自己的八字鬍,聽著這些奉承,很是受用。
他正準備開口說幾句場面話,忽然,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轟鳴。
眾人抬頭望去。
只見山道上,一支長長的隊伍,正浩浩蕩蕩而來。
為首的,是幾十名騎著高頭大馬,身穿統一青色勁裝的護衛。
護衛中間,簇擁著幾輛豪華的馬車。
最引人注目的,是隊伍最前方,高高挑起的幾面杏黃色大旗。
旗上,用金線繡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皇商!
錢通的眼睛眯了起來。
皇商?
京城裡什麼時候冒出這麼個字號?
他在這行混了一輩子,京城裡有點名號的商行,他都門兒清。
可這個“皇商”,他聞所未聞。
但看這排場,這氣勢,來頭絕對不小。
很快,隊伍在煤窯前停下。
劉福從當先一輛馬車上走了下來。
他雖然穿著一身普通綢衫,但那股子從宮裡帶出來的陰柔氣質,和不怒自威的眼神,讓錢通等人心裡都是一突。
這是個太監!
而且,是個地位不低的太監!
錢通不敢怠慢,連忙迎了上去,臉上堆起笑容。
“這位公公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不知公公來我們這窮山溝,有何貴幹?”
劉福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只是輕輕一揮手。
身後的護衛,立刻抬下十幾個沉重的大箱子。
“砰!砰!砰!”
箱子在地上排成一排,開啟。
耀眼的金光和銀光,瞬間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錢通等人的呼吸,當場就停滯了。
金磚!銀錠!
滿滿十幾箱!
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的錢!
“我家主子,想跟各位掌櫃的,談一筆生意。”
劉福終於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
“西山所有的煤窯,我家主子,全要了。”
“這是五十萬兩定金。”
“只要各位點了頭,簽了契,剩下的尾款,馬上送到府上。”
劉福的話,讓在場所有煤窯主,都倒吸一口涼氣。
五十萬兩……只是定金?
要把整個西山買下來?
這是誰家主子?瘋了嗎?
錢通最先反應過來,他壓下心中的震驚,乾笑一聲。
“公公說笑了。我們這生意,都是小本買賣,做得好好的,沒想過要賣啊。”
他嘴上客氣,心裡卻在冷笑。
想用錢砸?
也不打聽打聽,這西山的水,有多深!
“哦?是嗎?”
劉福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錢掌櫃,你的福順煤窯,一年刨去給上面孝敬的,能落到你口袋裡的,也就萬把兩銀子吧?”
“我家主子出價,二十萬兩,買你這福順煤窯,如何?”
二十萬兩!
錢通的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
他辛辛苦苦幹十年,也賺不到這個數!
他身後的其他幾個窯主,也都騷動起來,眼神裡全是貪婪。
他們的煤窯,小的很,一年能賺幾千兩就不錯了。
要是對方也出這個價……
錢通感受到了身後的異樣,他心裡一沉,知道不能再讓對方說下去了。
他必須把場子鎮住!
“公公!”錢通的臉色冷了下來,“我再說一遍,西山的煤窯,不賣!這不是錢的事!”
他往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帶著威脅的口吻。
“公公是外來的,可能不知道。這西山的買賣,背後是英國公府和宮裡的劉公公。您這麼做,是斷人財路,不合規矩!”
他以為,搬出這兩尊大佛,對方就該知難而退了。
然而,劉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竟然流露出一絲憐憫。
“規矩?”
劉福笑了,笑聲尖銳。
“從今天起,我皇商的規矩,就是西山的規矩!”
他話音一落,猛地一揮手。
“唰!”
一直候在遠處的另一隊人馬,瞬間衝了過來。
這些人,全都穿著黑色的飛魚服,腰挎繡春刀。
為首的,是一個面白無鬚的青年太監,眼神陰鷙。
他一出現,錢通等人就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好幾度。
東廠!
是東廠的番子!
錢通的雙腿,開始打哆嗦。
那青年太監走到劉福面前,躬身行禮,然後轉向錢通等人,展開一卷黃麻紙,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念道:
“奉司禮監秉筆,東廠提督魏公公鈞令!”
“徹查西山煤行,欺行霸市,偷逃稅款,草菅人命諸般大罪!”
“所有煤窯,即刻查封!所有主事之人,全部帶回詔獄,聽候審問!”
“鎖人!”
隨著他一聲令下,幾十名東廠番子,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啊!”
“饒命啊!”
錢通等人瞬間崩潰,一個個癱倒在地,屎尿齊流。
英國公府?劉公公?
在東廠提督魏忠賢的名頭面前,這些,都是個屁!
劉福走到已經嚇傻了的錢通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錢掌櫃,我家主子讓我再問你一句。”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
“你的煤窯,是賣,還是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