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誰,還覺得,朕抓錯了人?”
“誰,還想要朕,給一個說法?”
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在皇極殿內激盪,撞擊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呼喊,那聲音裡,混雜著對神鬼莫測天威的恐懼,與劫後餘生的慶幸。
龍椅前的朱由檢,只是靜靜站著,俯瞰著腳下這片臣服的景象。
他緩緩抬起手,往下,輕輕一壓。
那震耳欲聾的呼喊聲,戛然而止。
整個大殿,瞬間從極度的喧囂,墜入了絕對的死寂。
所有官員都伏在地上,頭顱深埋,連呼吸都屏住了,偌大的殿堂,只能聽到外面風吹過殿角的嗚咽聲。
朱由檢的目光,沒有在這些跪伏的臣子身上停留。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了那個依舊趴在地上,渾身血汙,劇烈喘息的魏忠賢身上。
“魏伴伴。”
他的聲音,平淡,清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你辛苦了。”
魏忠賢身子重重一震,彷彿得到了天大的恩寵,他掙扎著抬起頭,那張塗滿雞血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為陛下……為陛下分憂,是老奴的本分!老奴,萬死不辭!”
他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亢奮。
“朕問你。”
朱由檢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
“潭柘寺地宮之中,除了這些謀逆的罪證,一共,抄沒了多少?”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所有官員的耳朵,都不自覺豎了起來。
他們也想知道。
能讓溫體仁這個當朝首輔,冒著誅九族的風險也要藏起來的財富,到底,有多少?
魏忠賢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是陛下給他的,在滿朝文武面前,徹底彰顯功勞的最後機會!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身子因為“激動”和“傷勢”而不住搖晃,但他還是挺直了腰桿。
他的聲音,因為刻意拔高而顯得有些尖利,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啟稟陛下!”
“經東廠緹騎,連夜初步清點!”
“從那鎏金佛像的地宮之內,起獲的,光是白銀,就足有……”
魏忠賢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如電,掃過殿下百官,享受著他們那一張張緊張到扭曲的臉。
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那個石破天驚的數字!
“八百萬兩!”
“黃金,近百萬兩!”
“除此之外,還有數不清的珠寶玉器、古玩字畫!以及,記錄著溫家在京畿、江南等地,合計超過三十萬畝良田的地契!”
“轟!”
如果說,剛才的龍袍,是讓所有人心臟停止跳動的驚雷。
那麼現在魏忠賢報出的這個數字,就是一場,將所有人神智都徹底摧毀的,末日天災!
八百萬兩白銀!
百萬兩黃金!
三十萬畝良田!
這串數字,在大殿裡迴盪,每一個音節,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百官的心口上。
“八……八百萬兩?”
一個顫抖的聲音,從戶部官員的佇列裡發出。
戶部尚書畢自嚴,這個為了國庫那點可憐的存銀,愁得頭髮都快掉光的老臣,此刻,雙眼圓瞪,嘴巴大張,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踉蹌著,從佇列裡走了出來,失魂落魄地,重複著那個數字。
“八百萬兩……八百萬兩……”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陛下啊!”
畢自嚴猛地跪倒在地,老淚縱橫,用頭,重重叩擊著冰冷的金磚地面。
“我大明一年的賦稅收入,刨去所有耗損,能入國庫的,才將將四百萬兩啊!”
“他一個溫體仁,私藏的財富,是我大明國庫,整整兩年多的結餘啊!”
“國庫空虛,九邊欠餉數月,河南大水,百萬災民嗷嗷待哺,朝廷連一百萬兩的修河款都拿不出來!”
“而他!”
畢自嚴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射向那癱軟在地,人事不省的溫體仁。
“他這個口口聲聲為國分憂的當朝首輔,卻富可敵國!他把整個大明的血,都吸乾了啊!”
老尚書的哭喊,悲愴,憤怒,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朝堂,徹底炸開了鍋。
那些跪著的官員,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畜生!國賊!”
“八百萬兩!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啊!”
“我等真是瞎了眼,竟與此等碩鼠同朝為官!”
“殺了他!必須殺了他!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憤怒的聲討,咒罵,此起彼伏。
那些曾經依附於溫體仁的官員,此刻罵得比誰都兇,彷彿要用這種方式,來撇清自己和溫體仁的關係。
而那些被溫體仁打壓過的官員,則是滿臉的快意與不屑。
周延儒站在百官之首,冷冷看著這一切,看著那個曾經將他踩在腳下的政敵,如今像一條死狗一樣,被萬人唾罵。
他的心中,沒有半分憐憫,只有無盡的暢快。
朱由檢看著殿下的眾生百態,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他對著王承恩,使了個眼色。
王承恩會意,立刻提著一桶早已備好的冷水,走到溫體仁身邊,從頭到腳,“嘩啦”一下,全都澆了上去。
冰冷刺骨的井水,讓昏死過去的溫體仁,猛地一個激靈,悠悠轉醒。
他茫然地睜開眼,看到的,是滿朝文武那一張張,充滿了鄙夷、憤怒、憎惡的臉。
他聽到的,是那一聲聲,如同魔咒般的咒罵。
“國賊!”
“碩鼠!”
“殺了他!”
溫體仁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想起來了。
龍袍……金山……
他的罪行,被全部揭穿了。
他完了。
就在這時,那如同夢魘般平淡的聲音,再次從頭頂響起。
“溫愛卿,你醒了?”
溫體仁僵硬地抬起頭,看到了龍椅上,那個年輕帝王,冰冷,不帶一絲人類情感的目光。
朱由檢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階。
他每走一步,殿內的聲討就弱一分。
當他走到溫體仁面前時,整個皇極殿,再次陷入死寂。
“首輔,”
朱由檢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剛才戶部尚書跟朕哭訴,說國庫空虛,連給河南災民修河堤的一百萬兩,都湊不出來。”
他伸出腳,輕輕踢了踢旁邊那箱金光閃閃的金磚。
“而你,一個人,就藏了八百萬兩。”
朱由檢蹲下身,與溫體仁那雙充滿了絕望和恐懼的眼睛,平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