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殺人誅心,帝王手段
溫府的血,還未乾透。
京城的夜,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坤寧宮內,檀香嫋嫋,驅散了殿外深夜的寒氣。
一盤未下完的棋局,擺在暖榻的小几上。
周皇后執著一枚白子,纖長的手指懸在棋盤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她的目光,不時飄向窗外那深沉的夜色,姣好的面容上,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慮和不安。
坐在她對面的朱由檢,彷彿沒有察覺到她的心神不寧。
他只是悠閒地端起手邊的燕窩羹,用銀匙輕輕攪動,動作不疾不徐。
今夜,錦衣衛緹騎四出,京營甲士封鎖九門,整個京城都在這年輕帝王的意志下,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籠。
血洗首輔府,滿門下獄。
這等雷霆手段,足以讓史書為之顫慄。
可始作俑者,卻安坐於此,品著甜羹,下著閒棋,彷彿外面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與他無關的鬧劇。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周皇后心頭髮緊。
終於,她還是沒忍住,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陛下……”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溫府之事……真的……非要如此嗎?”
她問得小心翼翼。
她不是在質疑,只是在害怕。
她怕這位自己深愛的夫君,會因為殺戮過重,而被天下文人,釘在史書的恥辱柱上。
朱由檢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一勺燕窩送入口中,細細品味後,才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皇后。
“皇后,你看這盤棋。”
他伸手指了指棋盤。
“為何朕的這枚‘炮’,能隔山打牛,將你的‘馬’,置於死地?”
周皇后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微微一怔,下意識回答:“因為……因為中間隔著一枚棋子。”
“沒錯。”
朱由檢放下了湯碗,拿起那枚被吃掉的黑色“馬”,在指尖把玩。
“溫體仁,就是這枚自以為是的‘馬’。而那些被他彈劾,被他排擠的朝臣,就是朕用來墊炮的棋子。”
他看著皇后那雙依舊帶著困惑的眼睛,耐心地解釋起來。
“朕若是一開始就動他,會如何?”
“他會高呼冤枉,他經營多年的黨羽會群起而攻之,朝野上下一片非議,說朕是第二個天啟帝,要復辟閹黨,殘害忠良。”
“屆時,就算朕拿得出他貪墨的證據,他們也會說,這是構陷,是汙衊。”
“這大明的官場,黑的,也能說成白的。”
朱由檢的語氣很平淡,卻讓周皇后聽出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所以,朕要捧他。”
“朕給他至高無上的權力,將政務盡數交予他手,對他言聽計從,讓他覺得,朕已經是一個可以被他隨意拿捏的傀儡。”
“朕要讓他瘋狂,讓他膨脹,讓他把所有不順從他的人,都打成異己。”
“他彈劾的人越多,得罪的人就越多。他爬得越高,樹的敵人就越廣。”
“當他把所有能為他說話的中間派,都推到朕的陣營裡時,他就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
朱由檢將那枚黑色的“馬”,輕輕放在了棋盤之外的死棋堆裡。
“到了那個時候,他再倒下,就不會有人為他喊冤,只會有人,拍手稱快。”
“這,不叫殺人。”
朱由檢的目光,重新落在皇后的臉上,一字一句。
“這叫,誅心。”
周皇后徹底呆住了。
她看著眼前的夫君,那張熟悉的臉,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
她一直以為,皇帝的變化,是獲得了某種神啟,變得英明果決。
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份英明果決的背後,是何等深沉,何等冷酷的算計!
原來,從罷黜溫黨開始,到縱容溫黨,再到今日的雷霆一擊,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那位權傾朝野的溫首輔,從頭到尾,都只是他棋盤上的一枚棋子,一步步,按照他預設的軌跡,走向死亡。
一股寒意,從周皇后的心底升起,讓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
朱由檢看出了她的恐懼,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柔荑。
他的手心,溫暖而有力。
“皇后不必害怕。”
“朕的手段,只會對著敵人。對自家人,朕永遠是你的夫君。”
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柔,讓周皇后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一些。
她反手握住朱由檢,輕聲問道:“那……溫體仁倒了,朝堂……該怎麼辦?首輔之位空懸,必會引起更大的動盪。”
“動盪?”
朱由檢笑了。
“皇后,你錯了,溫黨一倒,朝堂上,只會比任何時候,都更安靜。”
“至於首輔的人選……”
他沉吟片刻,彷彿在思索一個很尋常的問題。
“朕倒是有一個人選,只是不知,合不合適。”
“陛下請講。”
“前任首輔,周延儒。”
朱由檢吐出了這個名字。
周皇后一愣,秀眉微蹙:“周延儒?臣妾記得,此人雖有才幹,但風評……似乎並不算好,而且,他當初,也是被溫體仁排擠下去的。”
“風評不好,才好用。”
朱由檢的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光。
“一個沒有根基,又被前任打壓過的人,當他重新坐上那個位置時,你覺得,他會依靠誰?”
周皇后冰雪聰明,瞬間就明白了朱由檢的意思。
“他只會,也只能,依靠陛下您!”
“沒錯。”
朱由檢滿意地點點頭。
他需要一個絕對聽話,又能幹事的內閣。
周延儒,就是最好的過渡人選。
“不過……”
朱由檢話鋒一轉。
“朝堂的事,暫且不急。”
“朕現在,有件更重要的事,想跟皇后商議。”
“陛下請說,臣妾洗耳恭聽。”
朱由檢看著她,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皇后,你覺得,這大明朝,最缺的是什麼?”
周皇后想了想,答道:“是忠臣?是良將?”
朱由檢搖了搖頭。
“是錢。”
“錢?”
“對,是錢!”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無邊的夜色。
“抄了錢謙益,抄了溫體仁,朕的內帑,看似充盈了,可河南的決口,像一張巨口,能吞掉一半,九邊的軍餉,又是一個無底洞。”
“靠抄家,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而國庫的每一分錢,都要經過戶部,經過內閣,掣肘太多。”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宮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朕,想要一道,不經戶部,不入國庫,只屬於朕和皇后的,財源!”
周皇后被他這番大膽的話,驚得站了起來。
這等於是,要建立一個獨立於國家財政之外的,皇帝的私人金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