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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留中不發,火上澆油!

乾清宮,御書房。

暖爐燒得正旺,但王承恩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的角落。

那裡,彈劾的奏本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黃色的封皮,白色的奏紙,像一座觸目驚心的墳。

而墳的主人,大明朝的皇帝朱由檢,正悠閒地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

茶霧嫋嫋,模糊了他那張年輕卻深不見底的臉。

王承恩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是沒忍住。

他快走幾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陛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溫黨那群人,已經瘋了!他們這是要把朝堂給掀了啊!”

“河南的災情,九邊的軍務,樁樁件件都火燒眉毛,可他們……他們只顧著黨同伐異!再這麼下去,國將不國了啊,陛下!”

老太監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陛下明明有雷霆手段,明明有神鬼莫測的本事,為何要對溫體仁這群跳樑小醜,一再縱容?

任由他們把奉天殿變成自家的戲臺,把國之棟樑,一個個當成猴來耍?

朱由檢沒有回頭。

他只是將茶盞湊到唇邊,輕輕吹開浮葉,呷了一口。

溫潤的茶水滑入喉嚨,他才慢悠悠地開口。

“王伴伴,你看那堆奏摺,像什麼?”

王承恩一愣,抬頭望去,不明所以。

“像……像一堆廢紙?”

“不。”

朱由檢放下了茶杯,轉過身,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嚇人。

“那不是奏摺。”

“那是一根根的繩索。”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溫體仁每彈劾一個人,就是親手為自己的脖子,多套上了一根繩索。”

“他彈劾的人越多,把他恨之入骨的人就越多。”

“等到了朕要清算他的時候,你猜猜,這滿朝文武,會有幾個人站出來,為他說一句話?”

朱由檢站起身,踱步到那座“奏摺山”前,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他以為,他在清除異己,在鞏固他的權勢。”

“可他不知道,他這是在自掘墳墓,把自己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

王承恩呆住了。

他看著皇帝的側臉,只覺得一股寒意,比殿外的風雪,還要刺骨。

帝王心術!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術!

殺人,從來不用自己動手。

誅心,才是最狠的刀!

朱由檢將手裡的奏摺隨手翻了翻,上面是彈劾工部主事宋鳴珂的,洋洋灑灑,羅織了十幾條罪名,言辭激烈,恨不得立刻將人千刀萬剮。

他輕笑一聲,將奏摺扔在御案上。

然後,他拿起另一本,是彈劾前吏科都給事中孫善的。

“結黨營私,霍亂朝綱……嘖嘖,好大的帽子。”

朱由檢拿起御筆,飽蘸了硃砂,卻並未批示。

他只是在奏摺的封皮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三個大字。

知道了。

寫完,他看也不看,隨手就將奏摺扔到了另一邊的空地上。

“啪”的一聲輕響。

那本決定著一名四品京官命運的奏摺,就這麼孤零零地躺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緊接著,是第二本,第三本……

朱由檢彷彿玩上癮了一般,一本接一本地拿起奏摺,看也不看內容,只在封皮上寫下“知道了”三個字,然後,一本本地,扔到那片空地上。

不批覆,不反駁,不置可否。

就只是,知道了。

這是一種比直接駁回,還要輕慢,還要侮辱的態度!

這是在告訴所有人:

你們吵,你們鬧,你們這些自詡為國之棟樑的文臣,在朕的眼裡,不過是一群演著蹩腳戲碼的丑角。

朕,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王承恩看著這一幕,心臟都在抽搐。

他能想象,當溫體仁和他的黨羽們,看到這些被批上了“知道了”三個字,卻被棄之如敝履的奏摺時,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不,他們不會看到。

但他們,會聽到。

王承恩的餘光,瞥向了殿角一個負責擦拭花瓶的小太監。

他看到,在皇帝扔出第一本奏摺的時候,那個小太監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而現在,他正低著頭,用一種遠超平常的速度,拼命擦著那隻本就一塵不染的瓷瓶。

……

溫府。

書房內,暖意融融。

溫體仁靠在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閉目養神,手裡依舊盤著那兩顆核桃。

一名心腹幕僚,正壓低了聲音,向他彙報著宮裡傳出來的最新訊息。

“……陛下將十幾本彈劾的奏摺,都批了‘知道了’三個字,然後……然後就全扔在了地上。”

幕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溫體仁盤核桃的手,停住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一道精光一閃而過。

他沒有發怒,反而,笑了。

“呵呵……呵呵呵呵……”

他笑出了聲,胸膛起伏,越笑越大聲,最後變成了暢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知道了’!”

“好一個少年天子!”

書房裡的其他人,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溫體仁笑夠了,才停下來,他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環視一圈,眼神裡充滿了智珠在握的得意。

“這意味著,他怕了!他徹底沒轍了!”

“他不敢駁回,因為他怕得罪我們整個文官集團!”

“他不敢批覆,因為他心裡還憋著那口氣,還想保下週延儒那幾條可憐的走狗!”

“所以,他只能用這種方式,像個深宮裡的怨婦一樣,發洩他那點可憐的,無能的怒火!”

溫體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皇城的方向,臉上滿是鄙夷。

“他的銳氣,已經被老夫,徹底磨平了!”

“他以為他抄了錢謙益,就掌控了天下?天真!”

“他不知道,這大明的天下,不是靠一個皇帝,就能轉動的!是靠我們!是靠我們這些,維繫著朝廷運轉的,讀書人!”

一番話,說得書房內的眾人,熱血沸騰。

“首輔大人英明!”

“陛下年幼,終究是離不開首輔大人撥亂反正!”

溫體仁很享受這種吹捧。

他覺得,自己已經徹底看透了那位年輕的帝王。

他所有的底牌,都已經暴露無遺。

而現在,輪到自己,出最後一張,也是最致命的一張牌了!

“河南的洪水,就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溫體仁的聲音,變得陰冷。

“傳令下去,讓咱們的人,準備好!”

“明日朝會,老夫要親自上奏,再請陛下,開徵三餉!”

“這一次,他若再不答應……”

溫體仁的嘴角,扯出一個森然的弧度。

“老夫,就帶著百官,長跪奉天殿外!”

“老夫倒要看看,是他這個皇帝的顏面重要,還是那幾十萬災民的性命重要!”

“他,輸定了!”

就在溫體仁意氣風發,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時。

他沒有注意到。

一隻沾滿泥點的信鴿,穿過京城的夜空,落在了紫禁城,乾清宮的一處偏僻角落。

片刻之後。

一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校尉,步履匆匆,穿過重重宮門,徑直來到了御書房外。

他沒有通傳,只是單膝跪地,雙手高高舉起一個用火漆密封的竹管。

王承恩開門出來,看到來人,又看了看那根代表著最高等級軍情的竹管,臉色一變。

他接過竹管,快步走回殿內。

“陛下……”

朱由檢正對著一張京畿地圖出神,聽到聲音,頭也不回。

“什麼事?”

“錦衣衛,河南密報。”

朱由檢轉過身,接過竹管,捏碎了火漆。

他抽出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用血寫成的小字。

【魏忠賢奏:潭柘寺已圍,溫體仁老巢,地宮佛像內,藏金八百萬,另有,私造龍袍一件。】

朱由檢看著那“龍袍一件”四個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慢慢地,將那張紙條,湊到燭火上。

紙條捲曲,燃燒,化作一縷青煙。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王伴伴。”

“老奴在。”

“傳旨。”

朱由檢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明日,不必早朝了。”

“朕要親自去潭柘寺,看看那裡的菩薩,到底靈不靈。”

“讓魏忠賢,備好香案。”

“朕要……親自為溫首輔,上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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