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朕唱白臉,你唱紅臉
“奴才願為陛下手中屠刀,為陛下斬盡一切奸佞宵小!刀鋒所指,萬死不辭!”
魏忠賢的聲音還在大殿中迴盪,充滿了決絕與狂熱。
他整個人趴在地上,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金磚,等待著君主的最終裁決。
他已經獻上了自己的一切。
然而,預想中的命令沒有傳來。
他聽到的,是一陣輕微的衣袍摩挲聲,由遠及近。
然後,一雙繡著金龍的黑色雲靴,停在了他的眼前。
陛下……走下來了?
魏忠賢的心臟猛地一縮。
皇帝,怎麼能走下丹陛!
自古以來,君主與臣子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天塹。
那九級臺階,就是天與地的距離。
一旁侍立的王承恩,更是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看到陛下站起身,一步,一步,緩緩走下龍椅,走下那象徵著至高無上皇權的臺階,就這麼走到了跪伏在地的魏忠賢面前。
這……這完全不合祖宗規矩!
就在魏忠賢和王承恩都震驚到失語的時候,一雙有力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起來吧,魏公公。”
朱由檢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
他竟然親手去扶魏忠賢!
魏忠賢渾身劇烈一抖,彷彿被一股電流擊中。
他受寵若驚,更是惶恐不安,連忙道:“陛下,使不得!奴才萬萬不敢當!折煞奴才了!”
他想掙扎,卻發現皇帝的手臂穩如泰山,一股力量傳來,竟是不由分說地將他從地上攙扶了起來。
朱由檢扶著他站穩,並未立刻鬆手。
他直視著魏忠賢那張佈滿了震驚、惶恐與感動的複雜面容,幽幽嘆了一口氣。
“魏公公,你可知,先帝臨終之前,曾對朕說過什麼?”
魏忠賢身子一僵,愣愣地看著朱由檢。
先帝……天啟爺?
朱由檢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陷入了回憶,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孤獨與悵然。
“先帝曾言,若遇大事,可問計於你。”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結結實實地劈在了魏忠賢的天靈蓋上!
先帝遺言!
竟然是先帝遺言!
怪不得!怪不得陛下會對自己如此!
魏忠賢的腦海裡,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高祖託夢”與“先帝遺言”這兩件神蹟,在這一刻完美地交織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邏輯閉環!
高祖皇帝在天有靈,時刻監察大明,所以才給奴才託夢點化!
先帝爺臨終前心懷社稷,自知時日無多,所以才將奴才託付給當今陛下!
陛下,是秉承了太祖與先帝兩代君王的意志,來中興大明的!
而自己,就是那個被選中的輔國重臣!是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刀!是先帝留給陛下的最後底牌!
想通了這一切,魏忠賢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剛剛被扶起來的身子,猛地一軟,又要跪下去。
“陛下!先帝爺!奴才……奴才……”
他嘴唇哆嗦著,激動得一句話都說不完整,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這一次,不是恐懼,不是悔恨,而是發自肺腑的、無與倫比的感動與忠誠!
士為知己者死!
朱由檢再次扶住了他,不讓他跪下。
他拍了拍魏忠賢的手臂,語氣沉重地繼續道:“朕初登大寶,內外皆敵。東林黨人把持朝政,視朕為傀儡;九邊將士缺衣少食,邊關危如累卵。放眼望去,竟無一人可信。”
“唯有你……”
朱由檢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唯有廠臣,是朕可信之人!”
這最後一句話,徹底擊潰了魏忠賢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知遇之恩!
這是天大的知遇之恩啊!
他魏忠賢,一個殘缺之人,一個被天下讀書人唾罵的閹宦,在所有人都想踩死他的時候,這位年輕的君主,卻將他視為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陛下!”
魏忠賢猛地掙脫開朱由檢的手,退後一步,雙膝重重跪地,這一次,朱由檢沒有再攔。
“奴才魏忠賢,對天發誓!此後餘生,願為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若有半句虛言,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磕頭下去,再抬起來時,額上已是一片血紅。
看著魏忠賢這副狂熱的模樣,朱由檢知道,時機,徹底成熟了。
“王承恩,你先退下吧,朕與魏公公有要事相商。”他淡淡吩咐道。
“……奴才遵旨。”
王承恩渾渾噩噩地躬身退出了大殿,直到殿門在身後關上,他冰冷的臉頰上才感覺到一絲溫熱。
他伸手一摸,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已淚流滿面。
他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是為陛下終於有了心腹而高興,還是為這種翻覆天下的帝王心術而感到戰慄。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大明的天下,要徹底變了。
殿內。
朱由檢重新將魏忠賢扶起,引著他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圖前。
“魏公公,你看。”
朱由檢指著地圖上那些富庶的省份。
“東林黨人,空談誤國,盤根錯節,猶如附骨之疽,不除,國無寧日。朕欲除之久矣。”
魏忠賢立刻躬身,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請陛下下旨!奴才這就帶人,將他們一個個都揪出來!抄家!滅族!”
“不。”
朱由檢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就這麼殺了,太便宜他們了。”
“朕不但要他們的命,還要誅他們的心!要讓他們身敗名裂,被天下人唾棄萬年!”
“朕要讓他們,自己跳進朕挖好的墳墓裡!”
魏忠賢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朱由檢。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他,緩緩說道:“唱戲,總得有唱白臉的,和唱紅臉的。”
“唱白臉的,要慈眉善目,要悲天憫人,要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好人。”
“唱紅臉的,要凶神惡煞,要不近人情,要讓所有人都怕他。”
朱由檢的目光變得深邃。
“朕,來唱這個白臉。”
“而你,魏公公,朕需要你來唱這個紅臉。”
魏忠賢的心跳開始加速,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只聽朱由檢繼續說道:“明日早朝,朕會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倚重’東林魁首錢謙益,會誇他是‘國之棟樑’,會對他言聽計從。”
“而你,魏忠賢,朕會當眾‘斥責’你,會讓你看起來像是失了勢。”
“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朕演好這出戏。要讓他錢謙益,讓他背後所有的東林黨人,都覺得朕軟弱可欺,覺得朕已經怕了他們的聲勢,不得不向他們低頭。”
“朕要讓他們得意忘形,要讓他們自己把所有的罪證都暴露出來!”
“朕要讓他們跳得越高,爬得越高!”
說到最後,朱由檢的聲音已經冰冷刺骨。
“然後,再讓他們從最高的地方,狠狠地摔下來,摔個粉身碎骨!”
捧殺!
這是捧殺之計!
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魏忠賢瞬間就全明白了!
一股巨大的興奮與戰慄感,從他的尾椎骨直衝頭頂!
高!
實在是高!
和陛下這等誅心的計謀比起來,自己那種只會打打殺殺的手段,簡直粗鄙不堪!
這才是真正的權謀!殺人不見血的權謀!
“奴才……明白了!”
魏忠賢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的、興奮的光芒。
“陛下放心!奴才一定配合好陛下!裝孫子,奴才最拿手了!定要讓那錢謙益以為陛下是好拿捏的軟柿子,讓他自己把脖子伸到奴才的刀口上來!”
惡犬,已經領會了主人的意圖。
並且,為此感到了無與倫比的興奮。
朱由檢滿意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