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穩如磐石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川陝楚總督、瑞王二世子朱由嶽在長沙遭何騰蛟刺殺,身受重傷,生死不明!”
幾天後,一道八百里密奏從長沙出發,被送往福建,送到隆武帝手中。
僅是聽到,隆武帝就雙手一抖,差點把杯子掉在地上。
“何騰蛟刺殺瑞王世子?這怎麼可能?”
隆武帝的第一反應就是假的。但很快,宦官就抱著一封急件跪地呈上。
“快念!”隆武帝喝道。
這第一封急報是以楊展的名義發過來的。信上寫:湖廣總督何騰蛟私通清廷,在府內暗藏刺客鰲拜,於席間謀刺朱嶽,殿下身中利刃,重傷垂危。如今賊首已被拿獲,一應同黨也全部下了大獄,等候朝廷發落。
隆武帝手一抖,而一旁的鄭芝龍卻面無表情,甚至說他心裡還頗為開心。
隆武帝的心情也是忽上忽下,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朱嶽那邊現在可是大明唯一一支能打的軍隊,屢立戰功,收復大片河山。可他的身份實在是敏感,留著始終是一個禍患。或許他就應該死於這場刺殺,然後自己再收編他手中所有人馬,一切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但很快,當楊展的急報送到福建不過半天之後,第二道密報就已經呈了上來。
這封密報是朱嶽自己寫的。大概就是說:臣僥倖未死,何騰蛟被下了大獄,手底下的人馬也不足信任,他只好代為管理,整軍備戰,藉著敵人鬆懈進攻武昌。
這一下,隆武帝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雖臉上掛著笑,卻絲毫沒有笑意。
僅僅是一場刺殺,僅僅是不到半個月時間,朱嶽就輕而易舉地將湖南全境納入囊中,還將通敵謀逆的罪名穩穩安在了何騰蛟頭上。
此事一出,他終於可以騰出手來全力備戰,拿下武昌。另外,他還要赴與鄭成功之間的約定。
關於朱嶽遇刺的訊息,不可抑制地以各種渠道向周圍輻射散播。
當武昌的阿濟格等人聽到這個訊息後,只是冷冷一笑。
“朱嶽小兒,想用這種把戲引我們出城?門都沒有!本王再也不會上他的任何當了!”
而當這一訊息傳回成都時,身為如今成都年齡和地位都坐頭一把交椅的呂大器,一早便將王應熊約到了府裡。
兩人都是崇禎朝的川籍老臣。呂大器以前做過侍郎、尚書,如今在川中主持官員考核,日子過得充實的同時,也沒有了之前朝堂上的那些勾心鬥角。
呂大器知道這一切都與朱嶽這位少主有著最直接的關係,所以當他聽到朱嶽遇刺的訊息後,心裡頓覺不妙。
“殿下在長沙遇刺的事,你聽說了嗎?”
兩人剛一坐下,呂大器便忍不住直奔主題。
王應熊道:“怎麼能沒聽說?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正所謂主少國疑,自古就是亂局的根由。殿下如今還不及弱冠,遠在湖廣,他孩子才出生。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大世子又不堪重用,川中這兩年剛安穩點,可經不起再折騰了。”
兩位老大人擔心的還不止這些。早年張獻忠亂蜀,就是因為武將跋扈、主官庸碌。如今朱嶽能鎮住整個局面,全靠他的手腕與強大的兵權。萬一真出點什麼事,北邊的李定國、東邊的劉文秀,還有那郝搖旗、李過等人,俱都是驕兵悍將,沒有朱嶽壓著,會不會擁兵自重呢?
大世子朱由山深居簡出,跟他爹一樣就是個吉祥物,哪裡能鎮住這些悍將?如果到時候清軍趁勢反攻,從陝西、湖廣兩路壓過來,他們如今的大好局面怕不是又要分崩離析了。
兩人越說,呂大器就越是不安。
“不行,不能坐在這乾等。走,咱們去布政司、城防營看看。在這關鍵時刻,正需要咱們這些老骨頭撐撐場面、穩穩人心。”
“也好,去看看,心裡也有數。”
兩人互相攙扶著,出門坐了轎子來到布政司。他們本以為這裡的官員們肯定已經慌作一團、人人自危。
可等兩人進入衙門後,卻見書吏官員們抱著文書快步穿梭,各司房門開啟,有核算秋糧的,有校對軍械的,有處理驛報的,一切都那麼井然有序。算盤的噼啪聲絡繹不絕,和往日似乎沒什麼分別。
費經虞看到兩位,急忙走過來道:“兩位大人,今兒個怎麼想起來布政司了?這是有事嗎?”他說完,對著身邊的一名書吏道,“往湖廣的糧食一定要定期發,絕不能延誤。”
呂大器將費經虞拉到一旁,開門見山道:“費大人,如今流言四起,布政司這邊有沒有什麼特別應對?”
費經虞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似乎猜到老大人口中的“流言”是什麼。他面露笑容說:
“兩位老大人,流言止於智者。我得到的訊息,殿下只是左臂受傷,並無大礙。布政司只管按照既定章程辦事,無論前線出了什麼事,後方都不會亂。”
王應熊忍不住追問道:“你就不怕萬一殿下真有不測?”
費經虞收起笑容,鄭重其事地說:“兩位大人放心。殿下早就定好了規矩,各級有各級的權責,即便真有大事,那也有規章制度撐著。我知道二位大人在擔心什麼。
無論是北面的李將軍,還是東面的楊將軍、劉將軍,他們在部隊裡也都不是一言堂,絕不會出現以往那種譁變的情況。
再者說了,放眼如今中原,誰家的兵有咱新明軍吃得好、用得好、拿得多?即便你讓這些士兵去叛變,他們也是絕對不肯的。”
費經虞說這話時底氣很足。呂大器跟王應熊對視一眼,都看出了詫異。他們本以為布政司必定首當其衝亂作一團,卻沒想到竟如此沉穩。
這哪裡是群龍無首的樣子?如果不是他們知曉其中緣由,肯定以為費經虞是在硬撐呢。
兩人走出布政司,一合計,大機率是費經虞此人能力夠強,才壓得住布政司。但川中朱嶽起家靠的是什麼?當然靠的是軍隊,靠的是士兵。兩人決定再去成都的城防營看看。
城防營的受將名叫趙榮,是朱嶽從親兵營裡一手提拔起來的年輕將領,也算是他的死忠之一。
見兩位老大人來巡營,趙榮先是抱拳,但卻抬手道:“兩位大人,軍營重地,按規定若非殿下軍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兩位大人還是請回吧。”
呂大器怔了一下,隨即道:“我二人並非擅人。如今流言四起,也是怕軍中人心浮動,特來檢視防務。”
趙榮身子站得筆直,回道:“兩位大人,全軍按例操練,巡防一切如常。軍中的弟兄們只聽軍令,不信流言。”
兩位老大人再次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踮腳向裡面眺望,城防營裡計程車兵有喊著號子跑操的,有練習刺刀的,也有練習槍法的,一切按部就班,並沒有出現任何騷亂的苗頭。
而這趙榮看著客氣,實則相當有原則。他的不卑不亢反而讓兩位老大人更覺放心。
好啊,只要朱嶽賴以生存的軍隊不亂,那麼整個川中還是會穩如磐石。照現在這個樣子看,估計就是老瑞王朱常浩親自過來,沒有朱嶽的命令,他也得吃閉門羹,更別提有人趁機奪權了。
同一時間,重慶的瑞王府。當大世子朱由山聽聞朱嶽遇襲受傷時,臉上沒有半分表情。在他妻子王清慧追問下,他笑笑道:
“老二那等人物,只是小小的刺客罷了,怎麼會有事?這訊息傳回來啊,估計大半是傳給我聽的,我才不會上當,老二肯定是在考驗我。我這個做大哥的絕不能拖他後腿。你也警告一下你爹,好好做自己的生意就行了,別在政務上插手。”
好嘛,就連他們最擔憂的瑞王府大世子,也乖得像只鵪鶉。
兩位老大人在成都城裡轉了一圈。去完軍營,又去了驛站,去了農田,去了軍器局,就連市井的商鋪什麼的也都轉了一圈。
得到的結果就是,活照幹,店照開,東西照賣,茶館裡說的段子已經變成了“李定國兩蹶名王”的故事。所有計程車兵、官吏、百姓從上到下,就沒覺得這是個什麼事兒,彷彿朱嶽是個真仙人,根本不會死。
終於,在天邊映起晚霞時,呂大器和王應熊回到府中,接過下人端來的茶碗喝了一口,道:
“唉,看來倒是我們小題大做了。如今的川中已不是當年。僅僅兩年光景,殿下竟然將川中治理成鐵板一塊。光復大業,或許真的會在他手上實現呢。”
兩人喝著茶,望著天邊夕陽,話題也逐漸從朱嶽轉換到了拉家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