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揚州破

揚州攻防戰一眨眼已過去了十天。在這十天裡，史可法已經記不得自己究竟睡過幾個時辰，也記不得身邊到底倒下了多少將士。只記得府內十九名幕僚，現如今僅剩五人，其餘人盡皆戰死。

督師府大堂裡狼藉一片，軍報、文書扔得滿地。幾名幕僚縮在角落裡竊竊私語。史可法坐在那兒，手邊是府上下人煮的一碗熱粥，直到徹底放涼他也沒喝一口。

王秀楚坐在另一邊的桌子上，正在檢視如今所剩的兵力、糧草和藥品，計劃著如何分配才能多撐些時日。可他計算完後，一股濃濃的無力感卻瞬間將他包裹。

史可法似乎已經猜到，低聲道：\"說吧，不要緊。\"

王秀楚梗著嗓子說：\"根據剛剛各方報上來的數字計算，守城兵丁裡抓來的民眾已經全部陣亡，各縣府衙役僅餘四十多人，還能戰的兵將只有五百......\"

五百多殘兵、四十多衙役，這就是史可法手上剩餘的全部力量。

讓人崩潰的是，昨日清軍紅衣大炮集中轟擊城牆西南角，致使其中一段城牆垮塌，清軍士兵蜂擁而至。史可法親自帶人圍堵缺口，費了好大的勁才將清軍抵擋在城外。

然而更讓人崩潰的還不是城牆塌陷，而是城內總兵李棲鳳、副將高其鳳居然率領自己的部下趁著夜色悄悄出城降清。

這讓原本就人手不足的史可法險些噴出一口血來，也讓他對自己把性命都拼上的那個朝廷放棄了最後一絲幻想。

夜裡，清軍中軍帳外，多鐸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遠處被火光籠罩的揚州城，嘴角帶著殘忍的笑意。

在他面前，一中年漢子行了個滿清標準的奴才禮道：\"王爺，揚州城的明軍已經搖搖欲墜、所剩無幾。待到明日天亮再攻一輪，即能破城。\"

多鐸哼了一聲道：\"明日？本王等不到明日了。傳令下去，晝夜不停輪番攻城。史可法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好，本王便成全他。城破之後，全軍劫掠十日，讓江南的明朝皇帝看看反抗我們的下場！\"

\"喳！\"

多鐸命令一下，原本放緩攻勢的清軍捲土重來。

在城頭火光的映照下，他們就如同傾巢而出的螞蟻，有攻缺口的、有架雲梯的、有撞城門的，看樣子是準備一口氣破城了。

至於上面的守軍本就兵力不足，而今他們刀也砍捲了、石頭也丟完了。最終殺紅眼的守軍將士乾脆抱著清兵一起跳下城頭摔死。

\"督師！督師！不好了！清軍連夜攻城，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清軍連夜攻城的訊息很快傳到了督師府。史可法的身子晃了晃，撐著桌面站起。他忽然笑了，但笑容卻是那般苦澀、那般蒼涼。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邊僅剩的五位幕僚，揮手道：\"都去忙吧，不用管我。\"

其餘四人躬身離去，只有王秀楚面露擔憂之色。

史可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輕聲道：\"你想說什麼？\"

王秀楚收起了面前的賬冊，癟著嘴說：\"督師，事已至此，戰局已無可逆轉......正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還是趁夜突襲出城，去找黃得功大人會合，屆時我們可以再殺回來......！\"

史可法緩緩搖頭：\"秀楚，你不懂。本官乃大明督師，奉旨守揚州。從我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與揚州城捆綁在一塊。全天下的人都看著呢，誰都能跑，唯獨本官不能跑。\"

王秀楚忽然拔高了聲音道：\"可是朝廷都不要我們了！江北四鎮，降了兩個、死了一個。可那馬士英、阮大鋮直到這時還不派兵來援，我們憑什麼......\"

王秀楚話沒說完便被史可法喝住：\"住口！\"

史可法緩緩走到窗邊，吐出口濁氣道：\"這揚州城現在不為他們守，本官是替天下百姓做個表率，總得有人站在這裡，總得有人死在這裡......告訴那些韃子、告訴後人，我大明的將官不全是貪生怕死之輩，我們還有硬骨頭。\"

\"督師……\"

王秀楚聲音哽咽。史可法放緩了道：\"秀楚，我知道那位劉先生之前就已經在轉移揚州的百姓。現在你拿著我的腰牌去開南門、東門，放百姓走，能走多少走多少，

告訴他們往南往西行都行，去四川、去鄉下，去哪裡都好，但別留在城裡。依著滿人的性子，城破之後必不會善罷甘休。還有，秀楚，你也走，跟著百姓們一塊走。\"

王秀楚快速搖頭道：\"我不走！我是督師的幕僚，督師在哪，我便在哪！\"

史可法看著他，臉上顯現出一絲欣慰，但還是堅持道：\"秀楚，你沒有官身，不必跟著我把命留在這兒，帶著你的家人往西去，投奔瑞王二世子。

放眼如今的天下，恐怕只有那裡才能為我們大明守住最後一絲香火。你得活著，還要把我們這幾天的戰事都記錄下來，記錄在冊。

每日的炮聲、陣亡、逃兵、糧餉都記下來，之後告訴天下人、告訴後人，揚州都發生了什麼，韃子是如何殺人的，讓後知之人時刻警醒自己，不可重蹈覆轍。快走吧。\"

王秀楚再也忍不住，眼淚一滴滴掉下，落在紙冊上，暈開了墨跡。

亥時，城外的炮聲更響、更密。這次清軍的夜攻就如同打在將死之人胸口的拳頭，一錘定音。城破，牆塌。

史可法遣散了督師府裡所有的下人，換了一把鋒利的長劍，帶著僅存的親兵迎著城破的地方走去。

在城南的夜色裡，城門被悄悄開啟了一條縫。許多百姓揹著包袱、扶老攜幼，潮水似的往外湧。

王秀楚沒有第一時間走，他還要組織更多百姓撤離，他還要記錄揚州城破後以史可法為首的“硬骨頭”們生命中的最後幾天。

\"殺呀！衝啊！\"

\"王爺有令，劫掠十日，軍法不究！\"

\"哈哈哈哈，太好了！咱們比比，看誰殺的多！\"

\"都說這江南女子細皮嫩肉，我可要多搶幾個回去！\"

城破之後，大批清軍趁著夜色蜂擁而入。而僅存的守軍仍沒有完全放棄抵抗，他們退入街道內利用地形打起了巷戰。

雖然守軍意志堅韌、悍不畏死，但奈何清軍實力超出他們一大截，兵力更是十數倍。依託城牆都無法禦敵，很快就被淹沒在了清軍的人潮之中。

史可法的幕僚除了王秀楚之外全部戰死。揚州知府任民育與同知曲從直，率家丁與清軍作殊死抵抗，雙雙殉城。

原兵部侍郎張伯鯨組織鄉勇撤離，在斷後的途中也被清軍所殺害。

史可法那邊，特別安排義子史德威護送著自己的小女兒潛出揚州城，直奔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