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此子絕非池中物
既然已經被人家道破身份,王應熊和樊一蘅也便大方承認了。他們跟在費密身後,走到了另外一條街上。
拐到這條街不久,他們便能遠遠聽到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這時費密半轉過身介紹道:\"二位大人,我家二公子讓我帶二位大人於城中轉一轉,為二位介紹一下如今主要發展的方向。請。\"
王應熊和樊一蘅互相看了一眼,大步跨入院中。一進門,一股熱浪便撲面而來,這顯然是軍器局。裡面的工匠往來穿梭、各司其職。費密帶他們參觀了軍器局出的火銃、野戰行營炮、刺刀等。
\"這個便是如今蜀中最新研製出的野戰行營炮,一匹馬就能拉著走,山地小路都能通行,可裝霰彈,五十步內神鬼退散。\"
費密介紹的這種霰彈炮,便是此前謫仙營在夔州對付譚部先鋒軍的那種小炮。
王應熊雖是文臣督師,不精兵器,但也知道輕重。他上前拿起一把火銃掂了掂分量,皺眉道:\"這……這可比咱們朝廷裡的鳥銃精緻太多了。\"
費密介紹道:\"的確,這是經過二殿下和多位工匠嘔心瀝血的產物。現如今每月可產三百支槍、十門炮,口徑一致、彈藥通用。而且這已經是除過不合格殘次品的數量。\"
王應熊剛放下槍,樊一蘅又拾了起來。他以前所在部隊裡也裝備有鳥銃營,但那種破爛他看都不想看,炸膛炸傷的人甚至比他們打傷的敵人都要多。可這朱嶽搞出的火銃,肉眼可見的精細,這種質量,能把朝廷工匠甩出十條街。
參觀完了軍器局,費密又帶著他們參觀了義學。裡面的稚子小童,無論男女,整齊地坐在學堂裡識字唸書。
王應熊此刻才瞭解到,為何他們剛入四川時那一個小小女童都會識字。究其原因,竟然是在這裡。
可看著看著,他卻驚異道:“咦?那位教書先生,不是米壽圖米大人嗎?”
是的,米壽圖米大人,原本是朝廷派來挑刺的,可現在卻把自己當成了川中的一份子,甚至不要工資在義學白乾。
王應熊一陣無語,選擇繼續跟在費密身後。
“接下來,便是我家二殿下新修的影武堂了”費密介紹道。
影武堂的門前蹲著兩座石獅子,石獅子旁邊各立著一名持械崗哨,腰桿筆直。
費密介紹道:\"這是我家二公子前不久開設的軍事學校——影武堂。裡面的學員都是專門為軍隊培養的後備人才。\"
王應熊和樊一蘅抬頭看了一眼牌匾,正要往裡走呢,卻被砰砰砰砰的火銃炸響嚇了一跳。
費密急忙解釋道:\"二位大人莫驚,這是學員們正在練習射擊。\"
樊一蘅緩緩吐出口氣道:\"老夫帶了這麼多年兵,見過的精兵也不少。孫傳庭的秦軍、盧象升的天雄軍,都是百戰之師。可要說到規矩、說到氣勢,卻還是頭一回見。\"
費密笑嘻嘻地解釋道:\"這些規矩都是嚴格按照二公子所定行軍操典實行,所有學員一日兩操,雷打不動、風雨不阻。
對了,他們在這裡不光要學規矩、練武藝,還要精通算學、能讀會寫。等正式結業後,學員們便會被派到各個營隊,從哨官、隊官等一層層往上補充。\"
王應熊注意到,那影武堂大門側面還立著一塊小碑,碑上刻了兩排字——
\"臨陣退後者斬,私取百姓者斬。\"
\"這是?\"
見對方有疑問,費密忙道:\"這是二公子親筆手書,說是影武堂的軍紀。二位大人可要進裡面一觀?\"
\"這……我們能進去嗎?方便嗎?\"
照王應熊所想,這影武堂應該是朱嶽給自己培養嫡系的重中之重,他和樊一蘅是外人,不只是外人,前一陣甚至還攛掇著瑞王府的大公子要奪他的權。那朱嶽會這麼大方?
費密仍舊是一副恭敬的表情道:\"自然是可以的,二公子專門交代了。二位大人,這邊請。\"
既然讓進,那兩人自是一萬個想要看看何為影武堂、何為軍事學校。
他們剛進去走了不遠,便來到了那巨大的沙盤前。沙盤上城樓、山關、險道、樹木、河流、營寨纖毫畢現,做得栩栩如生。
此時的沙盤旁邊,有幾組年輕學員正在那裡推演防務,你一句我一句爭得面紅耳赤,見費密進來才齊齊行禮。
\"二位大人,這是我們二公子命人所做的沙盤,用於學員的日常兵略課。大家在沙盤上輪流攻守,就如同真正的行軍打仗。\"
樊一蘅伸手輕輕摸了摸沙盤上的關隘,忍不住手抖。想他在遵義這些年,防務全靠一張老到泛黃的輿圖。
而這裡的沙盤竟這般精細,這到底是什麼樣的能人異士才做出這種東西?他也想要一個啊!
兩人的震驚在來到校場後再次升到頂點。
那裡有一組學員正在上射擊課,他們訓練的方陣正是三段式射擊。前排跪、中排立、後排準備,砰砰砰砰的聲音像重錘一樣砸在人胸口。
而這些火銃打完後散佈的硝煙也沒有鳥銃那麼濃。再看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倒了一片,木屑橫飛、泥土飛濺。
遠處有教習手持紅旗大聲喊道:\"三班的~~~銃口再抬高半寸,穩住呼吸!慌什麼慌?上完了課自己去領二十軍棍!\"
看到這裡,王應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可怕”。
先前他只當朱嶽有點小聰明、又有些野心,但如今看來,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大開眼界的王應熊和樊一蘅不一會兒從影武堂走出,感覺自己的世界觀都已經被崩塌重組。
可他們剛來到大路上,便見一行人從面前經過。為首的一老者身著青布便服,鬚髮半白,步履沉穩。
怎麼有些眼熟?
王應熊定了定神,隨即脫口而出:\"東川兄,你怎麼在這兒?\"
那老者一怔,也看到了他,呵呵笑著說:\"老夫當是誰呢,原來是非熊老弟。你不在遵義督師,怎到成都來了?\"
王應熊認出的這位老者,正是前兵部侍郎、總督川湖軍務的呂大器。他也是呂潛的老爹、李仙根的外祖父、李實的老丈人。
他和王應熊都是川籍的朝臣,崇禎年間同朝為官,相識多年。
呂大器原本在弘光朝廷任事,但由於朝內黨爭不休,朝政又被馬阮之輩把持,心灰意冷之下他辭官回到家鄉。
可這位老大人前腳剛回到家,後腳就收到了呂潛寄來的家書。書中細說如今的蜀中氣象,又說自己和李仙根都已在朱嶽麾下效力,勸他就待在四川。二公子這兒正值用人之際,並且他準備將呂大器的女婿李實也帶回川中。
呂大器回鄉這段時間,親身感受到了四川變化之大。他正準備去找朱嶽認個門兒,卻不曾想在影武堂門口,先一步碰到了王應熊。
兩位老大人寒暄了幾句,王應熊就苦笑道:\"東川兄,你現在無官一身輕,可有的福享啊。但我不同啊,我在遵義坐困愁城,缺糧缺餉,雖掛著個名號,可手下根本無兵可派。
這次也是遇到那二公子相邀,所以才到成都看一看。說實話,從入川這一路走來,我才發現這傳說中的二公子不簡單哪。
咱們這些老骨頭,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見這種局面,如此之多的新鮮事物,有些跟不上嘍。\"
王應熊說到這兒,忽然想起什麼,往旁邊一讓道:\"對了,東川兄,這位是樊一蘅樊巡按,你們應該認識。\"
兩人互相見禮,又是一陣寒暄。
三人都沒想到,當年在崇禎朝,三人都是朝廷命官,或督師、或巡按、或侍郎,那是何等意氣風發。可不過幾年光景,京師陷落、南都傾頹、天下大亂,到頭來反而在這偏僻的蜀地又相遇了。
說了一會兒,呂大器問道:\"兩位大人,那二公子可在府裡?老夫正準備去拜謁。這影武堂也是參觀了的,果然名不虛傳。有如此新軍,又有這樣的將才儲備,川中便能穩如泰山。假以時日,東出夔門、收復中原也未嘗不可。\"
王應熊聞言心中動了一下。呂大器是什麼人?崇禎朝的兵部侍郎,性子剛直,眼高於頂,尋常人都不放在眼裡。可現在連他這般人物都屈尊甘願來投,還對朱嶽有如此之高的評價。
難道此前他們都想錯了?現在想來,如今的皇帝弘光登基過程似乎並不光彩。這瑞王或許才是最優的繼承人選……
他想到這兒,忽然打了個激靈,急忙在心中暗罵自己,此等想法簡直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