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禪堂辯法
呂潛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各位都是讀過史書的,敢問一句,無論哪朝哪代,將主力軍隊調去對付自己的將領,卻將邊防空出來給外敵,這樣的朝廷還能撐多久?\"
其中一名士子低聲道:\"估計撐不過半年。\"
呂潛伸手一點說:\"不止,我看兩個月都撐不到。北路清軍的人馬應該已過了徐州,淮河一線只留了一些殺良冒功的兵痞。
即便史閣部胸中有萬般韜略,又如何施展得開?而且馬士英與阮大鋮大敵當前,卻忙著到處抓捕復社的人。我聽聞上個月南京就抓了七個生員,罪名竟是'私議朝政'。\"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李實開口道:\"孔昭,你說的讓我們遊說,是遊說誰?遊說百姓嗎?不待在揚州他們又能去哪?有多少人願意聽我們的?\"
呂潛的聲音略微緩和下來:\"二公子的意思是能救一個是一個。而諸位的任務,則是幫助我們解救更多與你我一樣、對如今朝廷失望卻又想對天下蒼生做點什麼的文人士子,以及熟悉水利營造的工匠、精通醫術的大夫。
我知道在座的可能有人已經在暗中聯絡抗清義士、招募兵勇,但請聽在下一言,憑一時之熱血雖戰死也能留名後世,但如果將大家的力量攢成一股勁,就像這隻手握緊了拳頭,打人才會疼。星星之火,也可燎原。呂潛在這裡謝過諸位了。\"
呂潛深深一揖,眾人紛紛起身。先前那位年紀最小的少年開口問道:\"半隱先生,我等自當全力而為!\"
等此次秘密會面結束時,呂潛問起此人才得知,這個少年名叫夏完淳,今年只有十四歲。但他師從陳子龍,九歲就已經能寫出優秀的文章,有“神童”之譽,未來前途一片光明。
另一邊,獨自出行的丈雪通醉穿著打滿補丁的月白僧袍,一雙草鞋,一頂斗笠,一根竹杖,準備挨家挨戶尋訪江南的各大寺院。
然而他剛走出去不遠,身後便傳來馬蹄聲。來者是陳廷對,他自己騎著一匹馬,又牽了匹馬,將韁繩丟給丈雪。
\"大和尚,你這樣靠兩條腿走要走到何年何月?不要誤了大事,騎上馬!你準備去哪幾個寺院?手書拜帖,老子幫你先跑一趟,將他們約到一處,這樣才最是方便。\"
丈雪通醉側頭想了想,好像的確如此,現在事情緊急,並非他靠雙腿苦行的時候,當即便答應下來:\"那麼就麻煩施主,將這幾家寺廟的主持約在大報恩寺相見。\"
陳廷對武狀元出身,騎術超群,在拿了和尚的信行後便先行騎馬絕塵而去。
三日後,揚州大報恩寺的後禪院房門關得緊緊實實。屋裡坐著九個人,除了陳廷對以外皆是和尚,還有一個尼姑。
眾人裡,閉目養神的有,低聲誦經的有,手捻佛珠的有,還有表情怪異的。
表情怪異的幾位原因很簡單,在陳廷對找上門邀請被拒絕後,便拎著脖領子將他們硬擄來了。
反正不管陳廷對用的是什麼手段,總之人是到齊了。
這裡面比較有名的是受過大明敕封的大報恩寺主持蘊空老和尚,他是律宗出身,名氣最大。
然後是棲霞寺的慧岸法師,出自淨土宗,面白體胖,天生一副笑臉,就跟彌勒佛轉世似的。
雞鳴寺的印廣禪師,表面看上去平平無奇,實際上是個老好人。
靈空寺的建心禪師,枯瘦得像個竹竿,手持一串沉香念珠不斷捻動。
作為大報恩寺的主持,蘊空老和尚見人已到齊,便單掌豎起道:
\"阿彌陀佛......丈雪法師從西蜀來,遣帖相邀,說是峨眉山起建水陸普利大法會,要度江淮眾生。老僧愚昧,敢問這法會因緣從何而起?\"
丈雪通醉一身舊僧袍、芒鞋竹杖,目似寒星。他臉上帶著淡然的笑容,回道:\"因緣在兵,在眾生業力。\"
堂內瞬間一靜,一眾和尚微微變色,不明白這丈雪通醉為何上來就說兵禍。
建心禪師的手頓了下,抬起一對長壽眉說道:\"丈雪法師說笑了。金剛經有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揚州此地煙水繁華,眾生根熟,處處皆是道場,何必遠赴峨眉參加大法會?\"
丈雪通醉轉向老僧道:\"心無所住,身有劫數。城郭一崩,玉石俱焚。敢問見心法師,到時候您的道場又該在哪裡?\"
丈雪通醉的用詞不可謂不嚴重。慧岸法師見狀打了個哈哈道:\"丈雪法師言重了。左良玉雖在九江,但黃督師已提兵西上堵截。揚州城亦有史閣部坐鎮,城高池深,道場哪裡那麼輕易崩塌?\"
丈雪搖了搖頭說:\"貧僧自長江上游一路而來,入眼皆是兵災人禍。左兵焚掠州縣,所過之處一片荒蕪。清軍勢大,不出一月當兵臨城下。諸位都是有道高僧,禪定功深,豈不見這滿城惶惶之氣?\"
印廣老和尚皺眉道:\"縱然兵起,我等乃佛門中人。祖庭在此,香火在此,豈有棄寺而走之理?當年達摩面壁,少林寺欲叩而不起;玄奘譯經,兵臨而不動。我輩佛子,當以寺為家,與寺共存亡。\"
他說這話,眾人紛紛點頭,可丈雪通醉卻忽然笑出了聲。
\"諸位法師,守寺護教乃本分。就算到時刀兵四起,諸位大可寺門緊閉。但百姓呢?寺外的萬千信眾呢?
你們只守得住自己,可守得住黎民?貧僧今日邀請諸位,並非讓諸位棄寺西逃,而是請眾位得道高僧發發慈悲心,勸說座下信眾往西走,參加水陸普利大法會,避過這場兵劫。\"
幾個大和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蘊空繼續說道:\"我等佛門中人,守教護寺、安濟信眾自是本分。可勸人背井離鄉、拋家舍業,豈是出家人該做的?\"
丈雪通醉忽然問道:\"敢問諸位,佛門以何為重?\"
有人下意識答道:\"自然是以佛法為重,以慈悲為重。\"
\"那就是了。\"丈雪的聲音忽然抬高,\"寺是相,人是體;香火是末,慈悲是本。房子倒了可以再建,香火斷了還能再續。可如果信眾百姓沒了,誰來承佛法的慧命?誰來給諸位的寶剎添香火?
當年黃巢破長安,華嚴寺燒成白地,虧得澄觀大師帶弟子護信眾逃去五臺山,這才留得法脈,也保住一方生靈,後來才有了宋代叢林復興。
要是當時澄觀大師只顧自己,恐怕佛法早就絕在長安了。如果諸位只守著幾間殿宇,眼睜睜看信眾們死於兵戈,這不叫守寺護教,叫執相忘本,叫見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