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吳三桂的算盤
弘光元年一月,川陝交界的朝天關北,風雪烈烈,颳得人睜不開眼睛。
清軍的營盤順著山坳一路連綿。從上方俯瞰,黑底金龍旗、鑲白旗、正紅旗等錯落林立。八旗子弟身披重甲、挎彎刀,肅立而行。
吳三桂的關寧鐵騎駐守在前營,無論是人還是戰馬都披著厚厚的棉甲,刀槍擦得雪亮。雖然是降軍,但軍紀和士氣卻透著幾分彪悍,絲毫不落下風。
這路大軍是滿清靖遠大將軍、英親王阿濟格麾下的西路偏師,以吳三桂為前鋒,一路追擊潰逃的大順軍,追過秦嶺直抵川北門戶。
軍帳中,吳三桂卸了頭盔。年逾四十的他兩鬢已經染上了白絲,法令紋較深,雙眼陰鷙如禿鷲。
\"將軍,剛收到的訊息,張獻忠在綿州那邊又糾集起了三萬多人,並且在嘉陵江佈防,這明顯是衝著咱們的。\"
副將楊珅走進大帳,彙報了斥候的最新發現。
\"三萬?\"吳三桂嗤笑一聲道,\"張獻忠不是號稱數十萬大軍嗎?如今竟只剩三萬,還都是些烏合之眾。被人家打得像條死狗一般臥在綿州,哼,真是丟人。\"
楊珅問道:\"將軍,那我們打不打?照張獻忠他們現在的情況,咱們關寧鐵騎只需一輪就能將他們殺個對穿。\"
吳三桂搖搖頭,站起身看著面前的輿圖道:
\"阿濟格不會同意的......如今我們最大的敵人仍然是李自成。但四川那邊天府之國、沃野千里,而且山高皇帝遠......只要站住了四川,才有在亂世之中爭雄的資本。\"
\"將軍的意思是......\"
吳三桂坐回椅上,端起一直在溫熱的酒壺喝了一口道:\"不急,先看阿濟格那邊的安排再說。\"
正在這時,一名親兵在帳外大聲道:\"將軍,大將軍命人來通知,有事相商。\"
\"行了,我知道了。\"
支走了親兵,吳三桂輕捻鬍鬚,盯著炭爐裡的火焰道:\"阿濟格這是準備有動作了。\"
清軍營盤的最中央,一面黑底金龍的大旗豎在帥帳旁,兩排八旗子弟分列在帥帳左右,裡面坐著的正是滿清靖遠大將軍、英親王阿濟格。
他是努爾哈赤的第十二子,生得肩寬背闊、一臉橫肉。濃密的串臉胡搭配上那一對豹眼,就和三國演義裡的張飛似的。
此刻他召集眾將到帥帳內議事,吳三桂就坐在最前排。
\"今兒個把你們聚到這兒,是因為皇上有旨,命我等先滅闖賊,再平西南。李自成如今縮在西安城裡,是咱們的頭等大事兒。即便是冬天,也不能有絲毫鬆懈。\"
他聲音低沉沙啞,說完後拿起馬鞭指著案上的輿圖一劃拉道:
\"譚泰,你負責北路,領正紅旗、鑲藍旗各一旗圍困延安,把李過給本王釘死在城裡,不許他增援西安,也不許他往甘肅跑,就給我釘死在原地!中路由本王親率主力駐紮漢中。咱們要將西安往南往東的道路全部封死。至於南路......\"
阿濟格說到這兒,目光轉向吳三桂,稍微平緩了一些道:
\"吳三桂,你帶你的關寧鐵騎,再加鑲白旗嘎布拉的五百甲兵,去往朝天關、廣元一帶駐紮,盯緊四川的張獻忠,不能讓他與李自成兵合一處,也絕不能讓李自成的殘兵逃到四川。\"
\"末將遵命。\"吳三桂拱手領命。
這時,帳下一員大將忍不住問道:\"王爺,張獻忠如今都快不行了,我們何不揮師入川呢?末將願為先鋒,給王爺把成都也拿下來!\"
阿濟格眼睛一瞪,罵道:\"蠢貨!本王剛剛都說了,皇上的旨意是先滅闖賊。四川那地方山高路險,張獻忠就是再不行,還有幾萬人呢。
咱們一旦分兵四川,耽誤了西安這邊的戰事,你能承擔得起嗎?再說了,張獻忠就是個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日。等咱滅了李自成,大軍順道南下,他還能往哪兒跑?\"
先前主動請纓的那名將領被罵蠢貨也不生氣,反而抱著拳笑呵呵道:\"還是王爺英明。\"
阿濟格擺了擺手,又強調道:\"你們各營管好各營的人,草料、冬裝、火藥都清點好,絕不能讓闖賊偷營。誰的地盤出了事,本王就砍誰的腦袋。\"
如今的李自成可以說相當難熬。滿清八旗就像牛皮糖似的追在他身後,即便大雪封山、天寒地凍也不曾停息。
不過對於這些八旗子弟來說,他們冬天可是從來不休戰的,因為關外的天氣比這裡還要寒冷得多,根本不會對他們造成影響。
吳三桂開完了會回到自己的帥帳裡,他的副將楊珅急忙湊上來道:
\"將軍,阿濟格不讓咱們深入四川,也不讓咱們去打西安,擺明是防著咱們呢。要是等阿濟格破了西安,大軍再南下,四川就沒咱們什麼事兒了。\"
吳三桂將雙手懸在火盆上輕輕搓著,冷笑道:\"急什麼?阿濟格就是個莽夫,只會打仗不懂治理。你信嗎?只要他敢打西安,張獻忠那邊肯定會調兵北上。
到時候便是咱們的機會了......只要打下了四川,我們便有了自己的地盤。不過現在還有一個變數,我必須得派人摸清楚,不然的話還是不放心。\"
楊珅是他的心腹,追隨吳三桂多年,說起這個變數便問道:\"將軍擔心的是四川那個朱嶽?\"
吳三桂緩緩點頭道:\"的確......我一直想不通,一個瑞王府的庶出世子,怎麼可能用半年時間便控制住四川,逼得張獻忠退守綿州?
如果他真那麼厲害,以前在漢中面對李自成時為何狼狽逃竄?我必須得知道這四川現在到底是誰說了算,兵力又如何。我們的目標是往南走,就必須先派人摸摸底。\"
\"將軍,那我這就去安排。\"
吳三桂雖然已經降清,可他心裡跟明鏡似的,清軍一直提防著他,絕不會重用他。現在之所以對他客氣,那是還用得著他;等什麼時候把障礙掃除完了,那也就是鳥盡弓藏之日、兔死狗烹之時。
所以吳三桂把目光放在了四川,準備給自己謀一條生路、謀一塊基業。
但無論是吳三桂還是阿濟格,對如今四川的朱嶽都存在誤判,或者說他們根本沒有將這西南之地放在眼裡。
吳三桂現在根本不相信四川的一切是朱嶽那個十四歲的明朝宗室子弟能辦得到的,這背後肯定有某個軍閥打著宗室子弟的幌子佔領了四川。
但他對自己的關寧鐵騎相當有信心,只要摸清了對方的底細,四川便如同他的囊中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