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尤三姐
這些日子，提前來給寧國府拜年的人不少，賈蓉不認識，大都是秦可卿處理。今兒是除夕，才清淨了不少。
賈珍新喪不久，上下未能大肆裝點，霧濛濛的空中還落著雪花，這一年的寧國府，稍顯得清冷了些。
回到內院，賈蓉遲疑了下，朝著尤氏的偏院走去。
“奶奶，蓉大爺來了。”
銀蝶站在門口，見到賈蓉出現，忙向裡面彙報。
片刻後，尤氏從內間走出，與前幾日相比，尤氏清減了些，卻更有精神了。
“給母親請安。”
尤氏不過三十來歲，正是女人風華正茂的年紀。
給這樣的女子，又不是自己的親孃請安，賈蓉起先不太習慣。
但有些事情，一旦跨過第一道門檻就簡單多了。
如今賈蓉已能十分自然地面對眼前的“繼母”。
尤氏面色不自然地請賈蓉進屋。
賈蓉道：“除夕了，母親不去西府走走？”
尤氏脫口道：“正打算過去。”
賈蓉起身道：“那就不打擾母親了。”
他看了眼銀蝶，轉身走了出去。
尤氏張了張嘴，嘆了口氣。
銀蝶也跟著嘆息，這幾日尤氏總說要當面謝謝大爺，結果今兒見了，連謝字都沒來得及說出口，就把話聊死了。
“蓉哥兒。”
賈蓉剛出尤氏小院，就看到不遠處尤三姐衝他招手。
尤三姐興沖沖的，“今兒我和二姐弄了火鍋，蓉哥兒一塊來吃？”
賈蓉遲疑。
尤三姐拉著他往回走，“小惜春和秦氏去了西府，中午只怕回不來，你便賞賞臉，在我們姐妹那吃一頓，也好讓我們姐妹好好謝謝你。”
賈蓉無法，只好應下。
順勢脫開尤三姐的手掌。
尤三姐回眸瞥了他一眼，掩唇輕笑。
“看來蓉哥兒這些年是真長大了。”
賈蓉淡淡道：“裡裡外外人多，旁人看見終歸不好。”
尤三姐咯咯嬌笑道：“一會兒院裡可就沒人瞧得見了。”
賈蓉抬起頭望著尤三姐。
尤三姐眉眼間英氣極重，他以為這是貞潔烈女的標誌。
之前甚至幻想尤三姐是環境所迫，可今兒尤三姐話裡話外玩笑一開。
他忽然想通了。
這個世上從來不是長得好看的女人，就一定是標準好女人。
有些女人，那勾人的勁兒，是天生就有的。
進了院子。
尤三姐去喊尤二姐。
院門再次開啟，晴雯和柳五兒走了進來。
“大爺，你讓我們一通好找。”
晴雯小聲抱怨著進了門，“你怎來這裡了。”
“二姨、三姨請我吃火鍋。你們一會也留下吧。”
晴雯搖頭道：“我和五兒回去吃，留在這一準兒沒我們的份。”
賈蓉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晴雯、柳五兒留下來最好。
免得他回頭控制不住，做些禽獸不如的戲碼。
他對自己認知很清晰，有些事情只能靠迴避，不是自己能夠控制的。
孔聖人都說了，食色性也。
賈蓉對這點看得開，但也得分場合和時間。
片刻後，尤家姐妹來了。
尤三姐見了晴雯和柳五兒也在，當即不客氣地吩咐二人幹活。
一點兒沒把自己當外人。
晴雯哪裡肯幹，偷偷給賈蓉使了個眼色，找了個藉口，拉著柳五兒就走。
“倆小丫頭倒是俊得很。”尤三姐嬌笑道。
賈蓉道：“個子高一點的，是我房裡的。”
尤三姐恍然：“原怪呢，看著挺有脾氣，原來是得了主子恩寵的。”
尤二姐道：“晴雯長得確實好。府裡除了小蓉大奶奶，就沒有比她漂亮的。”
尤三姐撇嘴，雖不想承認一個小丫頭多漂亮，但不得不說，晴雯相貌是拔尖的。
比她和二姐漂亮多了。
“一會兒出去吃。”
賈蓉怕在屋子裡一會喝酒誤事，走到門口，看向天空，雪似乎也下得小了些。
尤三姐跟出來，抬頭望著天空：“外面多冷啊，還下著雪呢。”
賈蓉笑道：“賞雪品酒吃火鍋，此乃人生一大雅事，不容錯過。”
尤三姐還想說什麼，被身後的尤二姐瞪了一眼。
“罷罷罷，”尤三姐拍了拍巴掌，笑吟吟道，“今兒我和二姐捨命陪君子，只是一會兒蓉哥兒可莫要笑我和姐姐是個俗人。”
賈蓉笑道：“是人都俗，雅的只有心境。”
尤三姐嬌笑道：“看來蓉哥兒真真長進了，連說話方式都變了。”
扭身進了房間，開始把裡面的東西往外搬。
沒人使喚，便開始使喚賈蓉。
賈蓉沒想到堂堂寧國府家主，居然被兩個女人使喚來使喚去。
三人幹活麻利，片刻後，就把桌子、酒水、火鍋、炭爐、碗筷、各色素菜葷肉，一股腦地搬了出來。
賈蓉最後搬了三個秀墩出來。
上好的銀霜炭燃燒著，很快火鍋開始咕嚕咕嚕冒泡。
賈蓉發現二人準備很齊全，無論火鍋配菜還是蘸料絲毫不比後世差，且更豐富。
他夾了塊薄薄的肉片放入沸騰的火鍋裡，涮了涮，蘸上醬料，放入口中，頓時眼睛一亮。
尤二姐拿起酒壺斟滿酒水，放在賈蓉面前笑道：“味道如何？”
“不錯。”
尤二姐鳳眼狹長，低頭問話的瞬間，一縷髮絲垂落，她隨意綰入耳後，柔聲道：“那就多吃點，我和三妹早就想吃了，一直沒來得及。今兒趕巧了知道小惜春和秦氏去了西府，這才把你叫過來一塊兒嚐嚐。”
賈蓉頓感汗顏。
二人好心好意，自己還把別人惡意揣測了一番。
“多吃點。”
尤三姐吃得滿嘴醬料，又從火鍋裡夾了一塊放入賈蓉碗裡。
賈蓉眉頭微皺，尚未來得及多想。
尤三姐放下筷子，舉起酒杯：“蓉哥兒，這杯酒我敬你，沒有你就沒有我和姐姐今兒的好日子。”
賈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三姨嚴重了，我......”
尤三姐打斷他的話，一對桃花眼水汪汪的：“蓉哥兒，我和二姐往日過慣了苦日子，知道現在的日子來之不易。因此早想當面謝你了。”
賈蓉張了張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來，多吃些肉。”
尤三姐又從火鍋裡夾了一片薄薄的肉放在賈蓉的碗裡。
賈蓉默默地吃著肉，味同嚼蠟。
尤三姐和尤二姐似乎也沒什麼錯，但很多事情不是簡單的非黑即白，他目前也理解不了。
多喝了兩杯酒，腦袋有些暈乎乎的。
“我該回了。”
賈蓉起身打算離開，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尤三姐忙起身攙扶著他，“半個時辰都沒到，蓉哥兒再多吃點。”
“吃飽了。也有點醉了。”
尤三姐緊緊摟著他的手臂，按著他坐下，不讓他離開：“你就坐吧，大過年的難得放鬆，就好好吃吃喝喝的。”
尤二姐見賈蓉醉得厲害，微微遲疑，隨後低著頭繼續吃飯。
賈蓉胃裡酒氣上湧，難受得厲害。
“這是什麼酒，勁兒真大。”
他拿過酒壺聞了聞，果然一股刺鼻的烈酒味。
“二姐特意去買的成年女兒紅，喝了驅寒。”
尤二姐頻繁給賈蓉夾菜，“醉了就多吃點火鍋，回頭真不行，在這兒睡也成。”
“那不合適。”
真在這裡睡，好不容易積攢的名聲就徹底壞了。
賈蓉見走不掉，對二人道：“一會醉了，讓人去喊晴雯，把我拖回去。”
尤三姐纖細的手掌掩著紅唇，目光揶揄道：“怎麼，在姨姨這不放心？我們姐妹不懼別人說壞話，你一個大老爺們還怕這怕那，還是不是個男人？”
一股火氣從賈蓉心底升騰，他頭痛欲裂，腦袋卻從未有過過的清醒：“寧國府上下近上百口要我養活，要是傳出去些什麼，對你對我，對寧國府都不好。要想一直有好日子過，我們就得行得端，走得正。”
剛說完，一陣酒意上湧，賈蓉往後一倒，砸在了雪地裡。
尤二姐忙放下筷子，想攙扶他起來。
賈蓉閉著眼，身體沉沉的，尤二姐哪裡搬得動，瞪了眼坐著沒動的尤三姐，“三妹快來幫忙。”
“不幫，摔死他算了。”
尤三姐臉色氣得通紅，“二姐你聽聽，他說得也是人話，像我們水性楊花一樣。”
尤二姐努力從後面撐住賈蓉的後背，見尤三姐依舊沒動，心裡也來了氣，道：“雪地涼，你快點。凍著了蓉哥兒，你看我怎麼著你。”
尤三姐撇著嘴，起身與尤二姐合力將賈蓉抱進了屋子。
望著臉色通紅的賈蓉，尤二姐憂心道：“早知喝黃酒，你看把他醉的。”
“哪知他酒量這麼淺，連我們女子都不如。”
尤三姐依舊為剛才的話耿耿於懷。
尤二姐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蓉哥兒的話挺不中聽的，……不過細想起來，這話也沒錯，我們姐妹們甚至比蓉哥兒還小，若教別人知道，指不定會如何嚼舌頭。”
尤三姐偏過頭，嘴巴翹得老高：“我心情很差。”
尤二姐起身笑道：“莫要和小孩子一樣，多想想現在的生活。不用為吃喝穿住發愁，一人一處院子，一個月前，打死我也不敢想有這樣的好日子。”
尤三姐沉默了。
尤二姐拍拍她的肩膀，“你幫我看著，我去叫晴雯。”
等尤二姐離去，尤三姐咬著唇回頭，忽然伸手狠狠在賈蓉腿上拍了一下。
“不是看你好心，我非得撓死你。”
吐了口酒氣，尤三姐朝著院子裡張望了一會，起身走到賈蓉身邊蹲下，小心翼翼地扒開衣領。
賈蓉脖子白白淨淨，什麼都沒有。
尤三姐又往裡翻了翻，依舊沒有任何東西。
“奇怪，黑痣怎麼不見了？”
尤三姐頓了片刻，把賈蓉推到另外一邊，又翻開左邊脖子瞧了瞧，依舊什麼都沒有。
兩邊脖子上乾乾淨淨，完全沒有長過黑痣的痕跡。
望著呼呼大睡的賈蓉，尤三姐數次忍住想要叫醒他的衝動。
院子裡傳來開門聲，尤三姐起身走到一邊坐下。
晴雯和柳五兒進門後，二人攙扶著賈蓉走了。
只這一會兒功夫，外面桌子上已經覆了一層薄薄的雪花。
炭火也熄滅了。
尤二姐趕忙收拾東西，搬進屋裡。
“又發呆，快來幫忙。”
“來了。”
尤三姐先去把院門關上，然後和二姐把所有東西全部搬進屋子。
“我有話說。”
尤三姐拉著尤二姐走到床下坐下，把方才的事兒說了一遍。
尤二姐遲疑道：“這也不能證明什麼吧？”
“為何不能？”
尤三姐指著手腕上一顆淡淡的小黑痣，“這顆黑痣從小到大都在，怎不見它消失了？”
又指著尤二姐的眉毛處，“你這裡藏著一顆黑痣，與蓉哥兒那一模一樣，你的都在，他的為何不在？”
尤二姐低著頭，半天才道：“你是說蓉哥兒是假的？”
尤三姐雙手環胸，臉上蒼白：“怪瘮人的，我可沒說。真的蓉哥兒哪去了？”
尤二姐忽然拍了尤三姐一巴掌：“不許胡說八道，以後也不許談這個話題。”
“可他要是假的該如何是好？”
尤二姐平靜道：“是真是假與你有何干系？我們現在的生活是蓉哥兒給的，你莫要犯糊塗了。”
尤三姐摟住她的胳膊：“二姐，我也不是想說什麼，只是好奇他到底真真假假。”
尤二姐起身，不鹹不淡道：“休要過了段好日子，忘了自己是誰。若還過以前的日子，或許你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我走了，你睡個午覺，把這事兒忘了。”
尤二姐說完，離開了院子。
尤三姐雙手撐著下巴，幽幽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