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一封反動信件
電話接通後,王主任簡單說了幾句,便掛了。
“知青辦的李主任,半個小時後到,你先坐著等。”王主任指了指牆邊的長椅,語氣冷淡,甚至是能夠從中聽到一絲厭惡。
李玉蓮坐下來,腦子裡飛速轉著,想了一遍又一遍,信上的字跡是專門找人臨摹的,應該不會出問題。再說了,誰能證明這信不是楊志東寫的?他在鄉下,隔著上千里路,根本說不清楚。
想到這裡,李玉蓮的心又定了下來。
二十多分鐘後,縣知青辦的李主任帶著一個年輕人趕到了街道辦。
李主任四十出頭,戴著眼鏡,一臉嚴肅,進門就徑直走到王主任桌前,“信呢?”
王主任把信遞過去。
李主任仔細看了一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楊志東,這個名字我有點印象,是不是去年從水泥廠動員去騰衝插隊的那個?好像還是主動報名!”
“對,就是他,不過不是他主動報名,是他這個後媽私底下給他報名的。”王主任說著,指了一下旁邊的李玉蓮,繼續說道:“楊志東的親生母親之前也是水泥廠的正式員工,在幾年前因病去世了,留下了一個工作名額,水泥廠就留著給楊志東,本來楊志東在初中畢業後,就能夠直接去工作的,但是那個時候的政策,李主任你也知道,所以,楊志東只能去下鄉了。”
李主任臉上陰沉地回頭看了一眼李玉蓮。
王主任可不打算停,“這位李玉蓮同志,當初暗中給楊志東同志報名下鄉,就是為了把能夠把這個屬於楊志東同志的工作名額給她的親生兒子,但是並沒有得逞,所以,我認為這封信有貓膩。”
李玉蓮立即反駁道:“王主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下鄉是政策要求,再說了,那工作名額是楊家的,我兒子難道不姓楊,他頂上去怎麼了?”
“你……”王主任正要開口,李主任抬手打斷了他。
“行了,都少說兩句。”李主任的目光落在李玉蓮身上,“王主任說的這些,你認不認?”
“我不認!王主任這是往我身上潑髒水。我來舉報反動信件,他就翻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這不是打擊報復是什麼?我雖然是個婦道人家,可我也知道,舉報是革命群眾的權利,誰也不能因為這個打擊我!”
李玉蓮說著說著,就把眼淚給擠下來,雖然沒幾滴眼淚,但哭喊的聲音很大,“我的老天爺啊,我大義滅親來舉報,反倒成了罪人了!這世道還有沒有公道啊!街道辦的領導包庇呀!”
李主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敲了敲桌子:“李玉蓮同志,這裡是辦公室,不是菜市場,注意你的態度,再胡攪蠻纏,就請出去。”
李玉蓮抽噎著,聲音慢慢低了下去,但臉上的委屈和不甘一點沒少。
李主任把信紙重新拿起來,忽然問了一句:“這封信,有信封嗎?”
“昨天收到信,拆開後,我又認不了幾個字,只能把信放著,等我兒子回來給我讀信的內容,信封被我用來引火了。”李玉蓮淡定地說道。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為了這件事,母子倆籌劃了幾個月,怎麼可能就在這裡有失誤。
王主任聽到這話,冷笑了一聲,“燒了?倒是巧得很。”
“王主任,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事先我又不知道信的內容,既然信收到了,信封沒什麼用了,我就用來引火,有什麼不對嗎?”
王主任被李玉蓮這一句頂得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幾下,終究沒再說出什麼來。
李玉蓮什麼想法,王主任可以說是一清二楚,但那又怎麼樣,什麼證據都沒有,而且李玉蓮的話,確實是沒什麼問題。
“李玉蓮同志,你說信封用來引火了,那信紙呢?你既然認不了幾個字,為什麼還把信紙留下來了?”李主任倒是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情緒。
李玉蓮嘆氣帶搖頭,一副又怕又無奈的樣子:“李主任,我一個婦道人家,雖然認不了幾個字,可那信上寫的什麼東西,我心裡也明白幾分。我留這封信,就是想著萬一……萬一組織上要查,我也好有個憑證。要不然,我就直接派出所就把事情說了,何必巴巴地跑這一趟?”
李主任微微點頭,這個回答倒是合情合理,沉吟片刻,問道:“你收到這封信是昨天下午,可你今天才來舉報。這一天多的時間裡,你在想什麼?”
李玉蓮一副痛苦的表情,“我……我猶豫啊,李主任,不是我替自己開脫。那楊志東再不認我這個後媽,我們也是一家人。我來舉報他,傳出去我這臉往哪兒擱?街坊鄰居怎麼看我?我是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覺都沒睡好,最後才下了這個決心。”
說到這裡,李玉蓮的聲音哽咽起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組織上教育我們,要大義滅親。我李玉蓮雖然沒什麼文化,可這點覺悟還是有的。我不能因為他是我的繼子,就把這麼嚴重的事情瞞下來。那是對組織不忠,對革命不負責任。”
李主任沒有說話,從公文包裡拿出筆記本,翻到前面幾頁,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又問了一句:“你剛才說,你兒子給你讀信。”
“對,我兒子,楊志軍。”
“楊志軍今年多大了?什麼文化程度?”
“十五歲,正在讀初中。”李玉蓮不知道李主任為什麼忽然問起這個,心裡隱約有些不安,但面上還是穩穩當當的。
“他也看了這封信?”
“看了,就是他給我讀的。”
“那他對信上的內容,有什麼看法?”
李玉蓮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她倒是沒準備過,但腦子轉得飛快,幾秒鐘後就給出了一個聽起來很得體的回答:“志軍看了信就罵他哥,說他不該寫這種話。他本來要跟我一起來的,我沒讓他來。我說這種事我一個人來就行了,人多了反而顯得我們娘倆有什麼企圖似的。”
李主任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又問:“楊志東下鄉之後,跟家裡透過信嗎?”
“沒有,這是頭一封。”李玉蓮回答得很乾脆。
“也就是說,你們母子倆跟楊志東將近一年沒有聯絡,他忽然就寄了這麼一封信回來?”
“可不是嘛,我跟志軍他爸還說呢,這孩子去了鄉下,怎麼連個信都不寄回來。誰知道一來信,就是這種嚇死人的內容。”李玉蓮說著又嘆了口氣,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既像一個失望的繼母,又像一個憂心的母親。
李主任合上筆記本,說道:“行,基本情況我瞭解了,這封信,我會帶走,做一個調查。李玉蓮同志,我先表個態。你主動舉報反動信件,這個行為本身是好的,組織上肯定你的覺悟。但是,”
李主任停頓了一下,那“但是”兩個字拖得很長,像是在敲打什麼東西。
“但是,這件事涉及面廣,影響重大,不是憑一封信就能下結論的。一會兒我會聯絡楊志東下鄉的地區知青辦和地區公安局會組成聯合調查組,對這封信的來源、內容,以及楊志東同志在鄉下的表現進行全面調查。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這封信的事情,你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我明白,我明白。”李玉蓮連連點頭,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李主任,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我回去就把這事爛在肚子裡,誰都不說。”
“還有一件事。”李主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身看著李玉蓮,“王主任說,你當初給楊志東報名下鄉,是為了把工作名額留給你兒子。這件事,我也會一併反映給調查組。”
李玉蓮的臉色變了變,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李主任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
王主任送到門口,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李主任,這個案子,拜託你多費心。楊志東那個同志,我也接觸過幾次,是個好苗子,我不信他會寫出這種東西來。”
李主任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該查的查,該核的核,組織上的原則不會變。”
兩人握了握手,李主任帶著年輕人離開了。
對於王主任和李玉蓮,李主任肯定是更加相信王主任,但是,李玉蓮是舉報人,這件事不小,就得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