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軍功與整軍
這半個月的時間,對於趙真來講,卻宛如滄海桑田。
西路軍一戰覆滅,完顏婁室授首,隨後便是關中傳檄而定。
這與之前一城一地的爭奪大不相同。
趙真也再次確認了一個道理,自己這監國的號令有多好用,既要看自己如何拿下的這塊地方,也要看自己的大軍是否能夠開過去。
簡單來說,就是這塊地方,如果之前是在金人手裡或威脅下,那自己奪過來,便是實打實的治理。
反之,如果這塊地方沒有收到金人的威脅,但距離杭州又近,那在當前局勢下,便難以掌控了。
至於介於這兩者之間的宋朝地界,那便是隨風倒,做個牆頭草。
再說這關中地界,關中作為漢唐的舊都,歷來是龍興之地。
只不過此時的關中,已經是水土流失、水利荒廢、餓殍遍地,不靠從外面運進來了糧食,連自己都難以養活。
這種情況,趙真自然知道,他看中的不是當前關中的實力,而是未來關中的潛力。
關中的地形擺在這裡,擁有關中,就擁有了廣闊的根據地,水利可以恢復,荒田可以開墾。
另外早就承諾給部隊的軍功田,在這片關中的廣袤荒地也可以落實了。
趙真還準備把豆科植物輪作之法、草木灰養肥力和選種育種這三個馬上就可以用得後世技術,在關中進行普及。
之前沒有根據地,想開外掛都缺少條件,現在趙真想的就是種田、攀科技、爆兵,然後按照宗大帥的天下棋盤,一步一步橫推天下。
說道宗大帥,趙真心裡十分難過,自己領軍在外,宗大帥最後的時刻,自己也沒有趕得及在大帥身邊。
趙真和大帥真正相處的時間並不長,滿打滿算,也就半年的時間。
但是在這半年的時間裡,宗大帥支援他完成了軍功制度的確立,協助他完成了部隊的整編。
現在部隊的班底,很大一部分得益於白馬之後整編的杜充的部隊,可那杜充的部隊,不也是東京留守府楊的兵?
更不用說後面整頓東京,完成符離軍屯樣板,打造神臂弓一系列的事情。
現在趙真的部隊的底子,都包含著宗大帥的心血!
更不用說宗大帥一封信去邀請李綱,一封信去聯絡孟忠厚,又在東京參加了趙真的監國大典。
趙真現在的政治合法性,都是宗大帥拿自己一生的威望,做的註腳。
如此一位老者、智者、強者,怎能不讓趙真追憶。
總說古之名將,古之名相,今日方知擎天一柱的含金量。
不過趙真想到,原來的宗澤,悲憤而死,死之前唯有三呼過河,而死後,卻是人亡政息,東京淪陷,黃河決口,百萬義軍星散。
但這一世,在他趙真來後,東京府目前固若金湯!義軍雲集景從!宗大帥是三笑辭世。
大英雄,當有英雄般的結局。
宗澤死後杭州還來了詔令,也裝模作樣的上了個忠簡的諡號,還安排了所謂的東京新留守。
不過那新留守,據說人就停在劉光世的淮南,不得再向前一步,實際上杭州已經失去了對東京完全的掌控!
現在的東京留守府,再宗大帥故去後,李綱已建議直接改為原京畿路設定,馬擴為京畿路鎮撫使,王彥為京畿路鎮撫副使。
而西京也去留守字樣,改回京西北路,許翰為京西北路鎮撫使,趙邦傑為京西北路鎮撫副使!陳規繼續遙領京西南路鎮撫使。
關中地區,之前都叫永興軍路,趙真便命李綱為永興軍路鎮撫使,總領關中諸軍事。
原來關中地區的西軍,本就是數代軍戶出身,上中層將領盤根錯節,本來是個難以消化的軍事集團。
但是巧就巧在張浚來了關中之後,大手一揮就奉詔給曲端以下來了個大清洗。
這些將領原本都是各有部曲層層效忠,做慣了驕兵悍將陽奉陰違,被張浚這麼一洗牌,再到趙真收編的時候,卻是形成了軍隊的權力真空。
西軍不幸趙真幸,趙真也是在整編部隊的時候,心裡對張浚的好感度增加了那麼若有若無的一點。
張浚果然是大宋的好脊樑,能背的動如此大的一口鍋。
等趙真再把曲端這些人放出來的時候,雖然人均降兩級,連曲大帥都成了曲統制,但好歹留下了命來。
一個個對於趙真自然是麵糰一樣,趙真想捏成圓的就捏成圓的,想捏成扁的就捏成扁的。
原來曲端和這批將領還心存一點點的僥倖。
希望等未來有機會,再把部隊領回來,畢竟是老班底,自己如臂使指,別人也不如自己用的動不是?
結果沒想到,就這半個月的時間,趙真把這三萬西軍,和原來的兩萬監國軍,加上五千的李彥仙的部隊,來了個脫胎換骨的大整編。
對於整編趙真已經是輕車熟路了。
西軍原有將領情況複雜,曲端以下除了吳玠吳璘皆不做大用,曲端自己的也就是個統制。
李彥仙原有呂圓登、邵雲、邵隆、宋炎四大副將,這都是當初向趙真要過除授的。
這些人都要打散重新安排。
趙真和李綱與岳飛頭碰頭商量了幾夜,五萬五千人現在已經完全打散。
趙真的嫡系部隊潤物細無聲的和西軍以及李彥仙的部隊融合在了一起,並統一按照新的軍令和軍法進行操練。
岳飛自然是都統制,領三萬正軍。
把曲端和原來李彥仙的兩名副將呂圓登、宋炎都編到岳飛下面,整編後下轄的劉錫、曲端、呂圓登、宋炎各領一軍五千人,牛大順也就是老牛領選鋒軍五千人,王貴、韓京、馬皋、陳淬四大騎兵統制的騎兵也擴到了五千人,王貴升副都統,協助岳飛節制諸軍。
這便是趙真最強的野戰部隊了。
然後便是李彥仙的一萬部隊。
提了邵雲、邵隆這倆結義兄弟都提做統制,依舊跟著李彥仙,把張翼派到了李彥仙的帳下,做了副都統制,算是李彥仙的副手。
張翼原來是王彥的帳下統制,又是老西軍出身,之前也是他聯絡的李彥仙。
趙真和李彥仙說了這個安排,李彥仙部隊從五千擴充到一萬,對人事安排也欣然接受。
張翼自然更是對監國大王的安排心中感恩。
想當初在井陘口從山上衝下來的時候,自己只是一個副統制,這一年時間,自己已經是副都統了,跟著大王,進步就是快啊!
最後便是趙真直屬的一萬五千人。
趙真細心的把劉錡吳玠吳璘都安排到了自己麾下,加上牛皋張憲,名將富裕的簡直不知道要怎麼安排。
牛皋領五千親衛扈從軍,升統制,張憲領兩千親衛騎兵,劉錡領三千火器營副統制,另外讓吳玠吳璘兄弟按正副統制領一軍。
一統安排下來,趙真覺得頗為滿意,岳飛也挑不出毛病。
“大王這安排,細緻入微,又能得將心。”
“尤其是對吳玠吳璘的使用,真是非大王不能為也。”
岳飛和吳璘聊過幾次,覺得這個小兄弟頗有軍事天賦,可惜他的兄長在看到老母親來後再次昏迷,一直沒有交流上。
岳飛本來有心向大王進一步保舉此二人,但又覺得,像吳玠吳璘這種,本是西軍之人,又投了張浚……
難免讓大王心生嫌隙,但沒想到大王不計前嫌,慧眼識珠,竟將此二人直接納入直屬麾下,這番操作,真是妙到毫巔。
趙真也對自己的這個安排頗為自得,看到自己的直屬部隊步炮協同,還有騎兵激動,又將星閃耀,簡直想試試鋒芒。
也真是應了那句話,叫胸懷利器殺心自起,戒之!慎之!
趙真唯一不解的,就是吳玠吳璘兄弟二人反應迥異,二人自然對自己是頗為感恩,吳璘每次也對自己頗為親熱。
反倒是這吳玠,之前明明聊的很好,但現在見到自己,總是面有愧色,而且總是不敢多言好像怕會錯了自己意思。
奇怪,難道自己天威如此?
趙真頗有疑惑,準備後面有機會多和吳玠再交交心。
李綱發現了億點點問題。
“大王,折少將軍你打算如何安排?”李綱笑容可掬。
趙真大聲咳嗽。
“折將軍,等折彥質到了之後,自然是要回府州麒州,再領這折家府。”
“哦?”李綱表情誇張,十分驚訝。“大王莫非要將這折將軍遠派?”
“折家的事,還沒想好。”趙真咕囔了一句。
其實趙真有些沒想好。
從領軍的角度,折少將軍作為折家家主,自然應該回到鎮守之地,繼續北鎮西夏,東防金人。
說起來最近西夏的動作極多,看起來是想趁著折家空虛,來搶這地盤。
但話又說回來……趙真也不介意,在自己的大帳前面,多扎一個小帳篷。
一左一右,一個照顧自己飲食起居,一個負責自己人身安全,好像也不錯。
就是不知道兩個人是不是處的來。
趙真心裡翻騰,而且也感覺這折家不好安排,趙真現在急需一個解法,一個臺階!
李綱在旁觀察片刻,捋著鬍子開了口。
“要以臣看。這折家,需不可如此輕易放過。”
“折可求世受國恩,卻叛了金人,還意圖衝擊王駕,此乃謀逆大罪,折家就算族誅,亦不為過!”
李綱表情大義凜然,岳飛聽了神色肅然點頭,趙真感覺李相公恐怕另有安排,心下狐疑。
“不過……”果然,李相公話鋒一轉。
岳飛皺起了眉頭,趙真本來鬆開了眉頭,見到岳飛眉頭皺起,只好又跟著做思索狀。
“不過折家三百年根基,樹大根深,此時又強敵環伺,這剿撫需結合。”
“依臣之見,這折家家主,需儘快公佈,然後這折家家主的身份也需公開,再隨侍大王左右,如此安排,折家既受震懾,又需念大王恩典,則折家,可定。至於折家地盤,那折彥質不日就將到達關中,到時候戍邊的事情,讓他去做便好。”
趙真聽了,大受震撼,原來這臺階竟可以如此平整絲滑,仔細想來,卻好像原本就該如此,真乃一舉兩得。
趙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岳飛聽了大王吸氣,心下不僅覺得李相公這人,什麼都好,卻是頗為霸道,這番事情,倒不像是和大王商量,卻像是給大王安排。
岳飛這才偷眼觀察大王,發現趙真果然眉頭緊鎖,似乎做痛苦思索狀。
這折家的事情確實不好處理,前任家主叛國,新定的家主,也不知道大王有沒有把折少將軍看的通通透透?
岳飛莫名的為大王捏一把汗。
卻見趙真重重的嘆了一口氣,痛下決心“好吧,既然相公如此說,那便依照相公的安排罷!”
說完,趙真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連嘴角都一抽一抽的。
岳飛看了,心疼大王。
放走岳飛,趙真又叫來趙不試,拉上李綱和宗兄,一起定一定軍功。
這軍功十二轉,卷卷都得寫好名字。
李綱和趙不仕核了好幾次,擬定了一版,報給了趙真。
趙真先看了一眼最上面的名字。
岳飛,四轉。
陝州解圍兩轉,潼關殲敵兩轉。兩場大勝,四轉軍功。
按軍功,從忠武將軍可升雲麾將軍,從三品上。
想當初白馬津上,自己給岳飛和王彥各記兩轉,馬擴還覺得給得少,說按唐制可以給五轉。
現在看出來自己的英明瞭吧!
“折可求一戰,嶽都統選地、分兵,也有功。”趙不試在旁說道,“不過該戰統軍之功,歸在大王名下。”
趙真聽了,點了點頭。
自己帶隊打的仗,自己自然記得。只是這軍功簿上,總不能給自己也寫個兩轉,回頭再給自己發一份賞銀。
那就有點左手倒右手了。
“鵬舉,下面諸將的,你也看看。”
岳飛接過另一本功冊,與趙真對著看。
牛皋,四轉。按軍功,可為定遠將軍,正五品上。
崤函、蒲州一路攀山奪寨、護駕斷後,合記一轉;陝州斬阿盧補、奪黑纛,記兩轉;潼關領軍圍殲金人精騎,再記一轉。
幾行字,把這牛皋一路的熱鬧都裝進去了。
想必等再回京西,這位牛統制,得天天趴在翟氏兄弟耳朵邊顯擺。
到時候,二翟兄弟的臉色,得愁成一朵菊花!
張憲三轉,董先三轉,折將軍三轉。
再往下看,劉錫三轉,張翼兩轉,王貴、韓京各兩轉,老牛兩轉,馬皋、陳淬等將也各有記功。
劉錫的功狀尤其厚些。攻拔營壘、統弩御騎、操炮破敵,一路都有他的名字。
兄弟倆投到自己這裡,哥哥踏踏實實打仗,弟弟也已經露了鋒芒。
這劉家的家風,確實可以。
到了李彥仙這一頁,趙真翻得慢了下來。
守城兩轉,斷金人歸路一轉。
“他城中那些將士,都核進去了?”
“核了。呂圓登等人帶著舊簿,一營一營報上來的。”趙不試答道,“有些人已經戰死,功狀由同隊士卒與將校互證。”
“這些都得查明白。”趙真將紙撫平,“尤其如今整了軍,人分去了不同部隊,莫叫他們來回跑著討自己的賞。”
“臣已經交代,按舊營核功,照新籍給賞。”李綱接過話,“陣亡者另冊,轉交地方安置家屬。兩邊經手之人,都要簽押。”
趙真點了點頭。
相公做事,就是周全。
這軍制定出來容易,真要執行到每一個人頭上,便全是這些細碎的功夫。好在現在有了李相公,也讓宗兄,少掉了許多頭髮。
再往下,陳規兩轉,劉錡兩轉。
“劉錡隨臣與張翼阻援,臨陣號令分明。防潮、校炮之功,也列了。”李綱道。
“陳招撫的製造之功,與臨陣操炮之功,分別有工匠和將校作證。”
“工匠們呢?”
“各有賞格。幾名試製有功的,陳招撫也請了升補。”
趙真聽了,甚是滿意。
接下來這一頁,只有一個名字。
蔡松年。
兩轉。
下面的功狀,寫得比前面所有人的都短。
奉密命入敵營,誘敵中伏,致婁室授首。
趙真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紙放下。
“伯堅前些日子,與本王說過,願以所得賞賜,求葬其父。”
李綱點了點頭。
當日李相公就在身旁,這話自然也聽見了。
“臣今日來,正要與大王議此事。”李綱說道,“蔡機宜願辭賞,是他的心意。軍功簿上,當如實記載。”
趙真看向李綱。
李綱又道:“他父親的事,大王已允,便照大王的意思辦。他自己的功,亦須明示諸軍。”
這話從李綱嘴裡說出來,趙真覺得比從自己嘴裡說,還要好聽些。
看來這位相公,如今是真認了蔡松年。
“伯堅原是朝議大夫,此番進通議大夫。”趙真道,“傷養好後,參議軍國機務,照舊直接向本王奏事。”
趙不試執筆記下,隨後抬頭。
“大王,這皇城司……”
“這皇城司,便交回給伯堅。這些日子,也辛苦宗兄了。”
趙真說道。趙不試點了點頭,沒有異議。
李綱也沒有再說話。
功簿翻到後面,紙頁越來越厚,名字也越來越密,都是士卒的名字。
趙真忽然想到一件事。
“斬婁室的那個士卒,核實了?”
“核實了,就在這裡,叫王五孩。”
趙不試往後翻了幾頁,指給趙真看。
籍貫、所屬、同隊作證之人,都寫得清楚。
下面,記兩轉。
“董先親自帶他來過,說這小子在地洞裡蹲了半夜,出來的時候,正撞見婁室。”
趙不試說到這裡,臉上也露出了笑意。
“事後問他,他說,只看見一個穿好甲的金人站在那裡,先錘了再說。”
趙真一下子笑了出來。
好一個先錘了再說。
婁室也算名將,日後史書上,也不過是“死於亂軍之中,被一小卒王五孩梟首。”
“這人用好。”趙真點頭,“兩轉軍功,功狀,授賞時當眾念,本王親手給他錢帛。”
念給原先跟著自己的老兵聽,也念給剛編進來的西軍聽。
一個小卒,斬了金人大帥,便能堂堂正正地站到眾將面前領賞,這活著的軍法,比說多少次都管用。
事情都處理完。
宗兄退下,李綱卻好像還有話說。
不會李大伯又來催婚吧,趙真心裡犯嘀咕,哎,要真是這樣,自己就考慮一下,把小公主和折姑娘便收了吧。
自己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正派了,哈哈哈。
“大王。”李綱開了口。
“李相公。”趙真滿臉羞澀。李相公真是的,軍務政務這麼忙,家事你還操心。
“張浚又在求見了,大王要不要見一下他。”
趙真聽了這話,神色一凜,但心中,怎麼又有點失落之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