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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李綱的戰場

半個時辰前,趙真軍的西面,十五里,李綱軍中。

張翼回頭望了一眼東面。

晨霧早已散了。

目光越過數里平野,前方盡是揚起的塵土。

“相公,大王那邊要開戰了。”張翼說道。

李綱點了點頭。

“咱們這裡,更不能讓。”

四千偏軍停在陝州西南的一道土崗後面。

再往西,是三萬涇原軍。

數萬西軍,旗號綿延了十幾裡。

在北面的另一道緩坡後,是銀術可的八千金軍。

金人的營寨修得很簡單,連壕溝都淺得很。

他們來到這裡,本就不為長守,只是盯著曲端,不讓這三萬西軍突然壓向婁室的側後。

李綱的四千人,正好橫在兩邊中間。

人最少。

位置卻最要緊。

也最危險,像是在兩隻餓狼中間。

“相公。”劉錡從前面策馬回來,“西軍的中軍升旗了。”

李綱抬頭去看。

是一面“張”字旗越過涇原軍的旗陣,緩緩向前。

李綱看了一會兒,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猜測。

“擂鼓,請張宣撫陣前答話。”

“張宣撫?”張翼愣了一下,手上號令卻不停。

命人擊鼓,與西軍聯絡。

果然,旗下來的人是一個身穿紫袍的年輕的文臣。

看來這西軍,有了大變故。李綱想到。

李綱也帶著張翼、劉錡和十餘騎出了土崗。

雙方在兩軍之間停下,相隔五十餘步。

這個距離,已經能夠看清對面人的臉色。

煞白的面龐,精瘦的身材,似乎永遠在發怒的相貌。

這便是敢於上書趙構,要殺李綱,又敢把苗劉詔書摔在地上起兵勤王,匹馬入關中,執掌杭州半壁江山的大宋最年輕的樞密使。

張浚了!

張浚像是幾夜沒有睡好,眼下發青,嘴唇也有些發白。

可他坐在馬上,腰背仍挺得筆直。

“李相公。”張浚先在馬上拱手,聲音甚是冷淡。“別來無恙。”

“張樞密,別來無恙。”李綱還了一禮,“曲統制何在?”

“曲端不奉宣撫司節制,持兵觀望,誤國誤軍。我已奪其兵權,將其拘押。”

張浚雲淡風輕的說道,彷彿談論處置一方大將,如同談論今日的天氣。

李綱身邊,張翼和劉錡猛地抬起頭,朝西軍陣中看了過去。

李綱也往張浚身後看去,這三萬人,沉默,低迷,凌亂。

原來是主將,被臨陣奪了!

只是這軍容,這士氣,這位年輕的樞密使,好像看不懂。

“張樞密。”李綱皺起眉頭,“金人在北,陝州在東。你臨陣拿曲端,是嫌自己的敵人還不夠多麼?”

“不勞李相公費心。”張浚的聲音提了起來,“官家授我川陝便宜黜陟之權。三軍當該聽我號令!”

“是嗎?”李綱輕聲問了一句。

張浚身後的涇原軍旗,恰好又亂了一陣。

張浚回頭看了一眼。

“整軍總需時日。”他轉回來,語氣已經冷得要把這春風冷成倒春寒,

“倒是李相公,你身為前任宰執,天下重臣,如今為何立在僭號宗王的軍中?”

李綱看著張浚,聲音溫和的如同和煦的陽光。“我為天下蒼生而來。”

“李相公。”張浚嘴角露出了嘲諷。“何必裝糊塗。有官家在杭州,這信王卻在東京自稱監國!你之前言之鑿鑿最重忠逆,卻如今依附造反宗藩,豈不為天下羞恥!”

李綱看著張浚,平靜的說道。

“信王乃道君皇帝之子,淵聖皇帝之弟,是拜過祖廟的親王,是太后也掛念的宗親!身為監國,不改元,不稱帝,收復疆土,安撫百姓。”

“天下人,無不知監國之念,這大宋,需要這監國大王,來聚住人望!”

“哈哈哈哈哈!”張浚仰天大笑。“我敬你做過宰輔,輔佐過二聖,才對你一再包容。”

張浚一指身後的部隊。“李綱!你若冥頑不靈,可當我這身後的三萬精銳,是吃素的!”

“那就請張宣撫發兵。”李綱抬起手,指向東面,“婁室主力已經與岳飛交鋒。你有三萬西軍,此時從側後壓過去,陝州之圍頃刻可解。”

張浚抿緊了嘴,似乎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李綱看了張浚一眼,笑了一下,說了下去。

“張宣撫不是在等吧?”

“笑話,我等什麼!”張浚嘴上高亢的頂著。

“等信王與婁室兩敗俱傷。你張宣撫再以朝廷兵馬入場,殺退金人,解了陝州,順帶奪信王兵權,我,可說中了?”

張浚臉色愈發難看。

“李綱,關中軍務,自有宣撫司籌劃!你今日,自縛雙手,下馬來投。我可向官家啟奏,保你和你這兩軍人馬無罪!”

“你……”張翼性如烈火,已經開口。

李綱一抬手。張翼馬上閉嘴。

張浚從袖中取出一隻細長竹筒。

“官家六百里加急密札,昨夜方到。信王若肯退去監國名號,交割兵馬,赴行在自陳,官家仍全骨肉之恩。”

“若是不肯,莫忘永王故事!”

永王李璘,最後死在亂兵之中。

張浚還想開口。

北面的金營突然響起了牛角。

李綱和張浚同時撥馬,想回陣中,準備接戰。

卻見金營之中,出來的,是一面宋旗!

這番變故,讓李綱和張浚兩個人,都愣在當地。

“你投了敵!”兩人齊聲喝道。

聽到彼此的話,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是疑竇叢生。

十餘騎跟著宋旗號馳出,沿著涇原軍與李綱偏軍之間的空地,一直衝到了李綱和張浚的近前。

“大金元帥有令!請宋使,讀國書!”

通事連續喊了三遍。

張浚和李綱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臣乃宋副使……”

那名宋朝副使在馬上展開國書。

風將黃麻紙吹得嘩嘩作響。

“康王已經奉大金為上國,自去帝號,甘為藩臣!”

“康王既已稱臣,宋軍便當棄甲受命!”

“若再交戰,便是康王背盟!大金先破陝州,再問宋國欺罔之罪!”

這些句子,一句一句的炸在李綱的耳朵裡。

後面再說的什麼,李綱感覺已經聽不清了。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李綱突然覺得,欲哭無淚。

我這一生,輔佐的這三位官家,豈有一位,是人乎!

我這一生,究竟為了何人之天下啊!

李綱感覺喉頭髮甜,有什麼東西,在從胸口湧出來。

李綱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抬頭看去。

涇原軍中,也像是突然炸開了一鍋水。

無數士卒交頭接耳。

有人去看張浚的宣撫使旗,也有人去看北面的金軍。

張浚舉起竹筒,厲聲喊道:“妖言惑眾!官家命我入關中收拾局面,豈會向金人稱臣!”

可旗下傳來一陣大笑。

“這是宋王的國書,你要不要來看看!”

“這是你們的宋使,你自己去問他!”

通事把這幾句話喊出來,這幾十騎中,笑聲一片。

張浚的臉一下子漲紅。

“胡言!國書真偽未定!我自會去問官家!”

李綱看著張浚,知道,張浚如此答話,便是已經輸了。

李綱看出來,張浚的心亂了,你看他張浚,連馬都控不住了,在原地打轉。

張浚維護的是杭州官家。

此時若認國書,三萬西軍便該向銀術可放下兵器;若罵國書是假的,那個持節北上的宋使又該如何解釋?

“張樞密!”李綱忽然高聲喊道,“宋人關起門來,有多少是非,都由宋人自己說!”

“今日金人在此,你我便只有一件事!”

“先殺外賊!”

張浚望著李綱。

他嘴唇動了幾下,最後把目光轉向自己的軍陣。

涇原軍後陣,忽然有一面旗轉向了西邊。

緊接著,一隊人離開軍陣,沿著來路往潼關方向走。

張浚勃然變色。

“擅退者斬!”

中軍的執法隊衝了過去。

那隊涇原兵也停了下來,轉身把長槍對準執法隊。

雙方隔著十幾步,竟在陣後對峙起來。

更多的軍旗開始轉向。

三萬人沒有衝向金軍,也沒有衝向李綱。

他們開始往西撤。

起初還分成一營一營,到了後來,道路上擠滿了人馬。將領約束不住部曲,士卒也不再看張浚的旗號。

“回去!”張浚策馬奔回陣前,“各軍回陣!本使奉的是官家詔令!”

沒人聽他。

西軍之中,傳來一聲喝聲。

“待宣撫相公與官家問過,我等再戰!”

周圍的人轟然應和。

張浚揮鞭要打,卻不知該打什麼,只好在空中無力的亂揮。

“不許撤!擅動者,斬!吳將軍,吳將軍何在?!”

可西軍的軍陣,已經散了。

一隊隊的人,在往西撤。

這些人,不想打了,他們要回去,他們也到哪裡也不知道,只是他們忽然覺得,不想打了。

李綱看著這一幕,心裡並沒有半點快意。

“相公。”張翼低聲道,“西軍撤了。”

“他們心裡早有怨氣。”李綱說道,

“張浚臨陣拿了曲端,又要他們等宋金兩敗俱傷,再去打自家人。如今金人拿出國書,還打個什麼。”

“這一退,張宣撫回去怕是要殺人。”劉錡盯著西面。“他若想重新把西軍抓在手裡,少不了一場大禍。”

張浚終於吹響了退軍號。

那道號令混在潰退的人群中,更像是給眼前的敗走補了一個名目。

他的帥旗也開始往西。

臨走之前,張浚隔著亂軍回頭看了李綱一眼。

李綱拱了拱手。

張浚沒有還禮。

西軍一退,北面的銀術可立即有了動作。

八千金軍的旗幟越過緩坡,開始轉向東面。

“金人也要撤了!”張翼喊道。

李綱也看見了。

“他們這是要回正面,要去助婁室!我們這些人,他們看不上!”

銀術可分出幾百騎兵,來看著自己。

剩下的主力已經沿著土崗北側展開,準備越過李綱的四千偏軍,回到陝州正面。

“張將軍。”李綱說道,“大王給咱們的軍令是什麼?”

“回相公,大王命我們防住西側!”

李綱抬手指向金人。

“不錯!敵人在這裡了,我們要防住他們,不能讓他們回正面。”

張翼咧嘴笑了。

“末將明白!”

他立即撥馬回陣。

四千偏軍的鼓聲響了起來。

金人的軍勢為之一滯,他們似乎沒想到,這四千人的孱弱步卒,居然想留住自己這八千人!

“相公!”張翼回頭大喊,“咱們這一仗,要打到什麼樣子?”

李綱扶住腰間的劍,望著東面。

“打到監國大王的王纛,插進金人的大營!”

李綱轉過頭,對劉錡笑道。

“信叔!你也隨張翼去統軍!讓金人看看,什麼是真正的西軍吧!”

“殺賊!!!”

聲音從陝州方向傳了過來,像隔著幾重山。

李綱還是聽見了。

張翼也聽見了。

劉錡也聽見了!

先是一陣模糊的山呼,隨後是戰鼓,再後來,連腳下的地面似乎都在輕輕發顫。

“殺賊!!!”李綱與張翼、劉錡同時舉起手臂。

震天,而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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