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看我裝唐,陰折可求一手
諸將聽聞,茫然不解。
趙真將信遞給李綱,李綱掃了一眼,便讀道。
“折可求頓首再拜監國殿下:
前月奉殿下密詔,諭令提兵赴陝,共抗金虜。
可求雖在遠戍,未嘗一日忘君父之仇、社稷之恥。
今已盡起府州精銳,得騎兵五千,皆麟府世兵,父子相襲,弓馬不遜北人!
星夜兼程,不敢少息。大軍現距陝州城約七十里,駐營於硤石驛以西。
士卒飽秣,甲仗整飭,士氣可用,再兩日可抵陝州城下。
屆時願聽殿下節度,或入陣協守,或列陣郊野,唯命是從。
可求所領,若得殿下與陝州城內外夾擊,可一戰挫金人之鋒。
餘事當面陳。臨楮惶悚,不知所裁。
麟府路安撫使、知府州折可求再拜”
李綱讀完,諸將默然片刻,隨即轟然叫好。
“這折大帥領兵來了!我軍又得一強援!”
“五千精騎!這待到我軍破陣,與金人交手,豈不是可做大用!”
“我軍與金人交戰正酣!在此時來可謂恰到好處,正可改變戰局!”
眾將皆面露驚喜之色,還有一個將領說道。“能不能請折大帥快馬加鞭,早一日到這陝州城下,也好趕上我們一起破陣!”
諸將又是一片叫好。
趙真環視一圈,神情肅然。
眾將看到自己面色,剛才雀躍熱鬧的氛圍很快冷了下去。
“大王?”韓京耐不住性子發問。“可是末將等見識淺薄,未解大王之意。”
趙真搖搖頭,看向李綱。
“折可求,已暗中投了金人。”李相公言簡意賅的說了一句話。
這帳內,頓時落針可聞。
諸將面面相覷,皆懷疑自己聽錯了。
“折可求去年底便已降了金人。”趙真又重複了一遍。
帳內又靜了半晌。
“驢入的。”不知是誰罵了一句。
“大王,折家鎮邊數代,百年忠烈,莫不是訊息有誤?”
“是啊,大王。折可與還在數年前殉國,要說是這折家反了……”
眾將又七嘴八舌的說了起來。
趙真抬起手,止住了大家的質疑。衝著帳外喊道。
“折少將軍!”
少將軍聞言進來,低著頭,卻是滿臉哀傷。
“這位在蒲州救了我的,便是折家長房折可大的後人,折家忠義之將折少將軍!”趙真用手一抬。
“少將軍,折可求降金之事,你可作證?”
“回稟大王!”少將軍聞言倒身下拜。“折家罪該萬死,家主折可求賣主求榮,已降了金人。”
眾將譁然。
“這折可求已將西北軍道、軍糧和諸軍之事宜,都告知了那粘罕,能賣的,都讓他賣了。”李綱冷冷的說道。
眾將又冷笑了一刻,隨後各種汙言穢語便在帳中到處亂飛。
罵得太過難聽,李相公的眉頭都打結了。
趙真抬手攔住了大家,又伸手將少將軍扶了起來。
“諸位,折家枝繁葉茂,折可求降金自是罪孽深重,但折家尚有忠義之輩。諸位,口下留德。”
這些武人這才想起來,折家長房後人還在帳內呢,一個個又趕緊閉上了嘴。
少將軍對自己投來了感激得目光,自己則對她微微一笑。
岳飛又問道。“大王,如果折可求已經降金,那此番前來,定是是敵非友。這五千精騎,可就……”
“可就麻煩了?”趙真笑著問道。
岳飛點了點頭。
諸將聞聽,又憤然的一個個說道。
“怕他作甚!鐵浮屠柺子馬我們都打過,怕他鳥精騎。”
“就是,若是來了,我們連著金人,帶折家,一起收拾了!”
“不是折家,是折可求。”
“是也,是也,我的意思就是連帶折可求這個叛徒一起收拾了。”
趙真看到各位並無懼色,一個個奮勇爭先,心下歡喜,又說道。
“今日召諸位來,倒是想請諸位陪我演場戲。”
“演戲?”
“又要演戲?”
“大王恁得喜歡戲,上次看陝州城頭的戲,如今又要我們演戲給城頭的人看。”
諸將一片呱噪。
李相公咳嗽一聲,諸將頓時肅然,垂手而立。只有岳飛拱手說道。
“還請大王下令,我等奉令而行。”
“本王要放折可求過來。”趙真開始在帳內踱步。
“折可求還不知道本王知道他已投金,這封信也是他繼續投石問路。”
趙真邊說邊摸下巴,鬍鬚已經越長越多了。
“若是本王回信,讓他遠遠候著,他便知道事情有變,索性撕破臉加入金人,金人平添戰力,我們又要硬吃。”
“雖然諸將奮勇,但不必作此消耗。”
“他折可求既然還帶著假面具,裝作忠誠,那本王便陪他把戲演好。”
趙真越說越興奮。
“本王會讓他在大營旁十里陳兵,之後便會讓他折可求來本王王帳中相見。”
“屆時這折可求定不敢來!我再三催促,他定會以攻打金人為名拖延,隨後邀請本王合兵一處,共擊金人!”
“屆時他便會臨陣倒戈,而本王則早就做好準備,陣前將其擊潰,這樣,金人便來不及與這折可求合兵,我們分而擊之!”
趙真興奮的一氣說完,卻發現身邊一片寂靜。
說完之後,趙真環視一圈,看著眾將皆是乜呆呆發愣得看著自己。
“怎麼?本王臉上長了什麼怪東西?”趙真摸了摸自己的臉。“帳內諸君為何一言不發?”
又過了片刻。岳飛說道。
“大王算計如此深遠,末將……無話可說。”
“折可求還在七十里外,大王卻已給他定好了死期。末將不知當說什麼……唯有……”韓京囁喏的說道。
“唯有歎服。”王貴接了一句。
諸將悚然之時,只有老牛長嘆一聲。
“你們誰和我講講,大王說得是什麼意思?”
諸將轟然大笑,連李綱也笑了出來。
“老趙不在,連個和我解釋的人都沒有。”老牛急得直跺腳。
張翼好心,便和老牛掰開了揉碎了嘀咕。
岳飛又問道。“大王安排的這些,需要我等如何配合?”
岳飛此言一出,諸將又豎起耳朵,等待大王下令。
張翼講到一半,也不說了,等著大王下令,直急得老牛長吁短嘆。
“往日與騎兵作戰,要麼我們陣前步卒搏殺,要麼騎兵對沖。”趙真說道。
“今日本王正好拿這折家騎兵試試新的戰術,若此計可行,以後便可大規模生產,這金人再想靠騎兵衝陣,便沒那麼容易了。”
“劉錫,這一戰,調你來幫本王!”
自己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和諸將一說。
“所以,大王的意思是……”岳飛皺著眉頭問道。“我軍主力照樣攻城,只留劉錫一軍和所有的神臂弩與大王?”
趙真點頭。“正是。本王還有親衛選鋒營和親衛騎兵,無須多慮。”
“人太少了。”李綱在旁開口。“大王雖成竹在胸,卻無甚必要幹冒風險。”
“嶽都統,多派一軍給大王。另外戰場選擇,需嶽都統親自遴選,務求萬無一失。”
“得令!”岳飛馬上回應。
李相公言出法隨,岳飛一唱一和,趙真張了張嘴,也就沒再做爭辯。
幾日之後。
折可求的騎兵,如約來到趙真大營之側,十里紮營,一路上,金人對摺可求的部隊,似乎是無力阻攔,呵。
一切皆如自己所料。
自己去信召折可求面見,折可求自是不敢,推說自己軍中主將不可輕出。
然後還反手邀請自己來營中閱兵。
呵,你都不敢來我這裡。我便好去你那裡被你生擒?
趙真為之齒冷。
又一封書信,嚴厲申斥了折可求,詰問“數百里之遙,尚且領兵來援,如今十里之距,為何避而不見?”
為了刺激折可求,又特意加了一句。“莫非軍前有變,有不臣之心?”
果然折可求應激,很快遣使又回了一封。
說自己一片赤誠,大王所言,甚傷忠臣之意。
原想著遠道而來領軍先行修正,既然大王新生懷疑,那便共同擊敵。“看臣之兵鋒,是否可解大王之怨?”
面子上嘴仗打的不亦樂乎。雙方手上的動作也是沒停。
探馬自然回報折家騎兵厲兵秣馬,作戰只在這兩日。
趙真這邊則把主力仍然前壓去打金人,只留下相對空虛的側翼,留給折可求。
這叫虛位以待。
靖康四年,公元1129年,四月十九,陝州城下。
天氣一天天暖了起來。
陝州城下每日彌天的大霧,也不再持續到午後,在清晨太陽一出,便開始散去。
趙真騎著黃霜逐日,帶著劉錫、張憲、牛皋、折少將軍,和幾位親隨,前出側翼觀陣
約好與折可求在兩日後“共同擊敵”。
今日便來提前看看這要埋葬敵人的戰場。
趙真騎到高處,勒住韁繩,向折可求的大營望去。
陝州城原本建於青龍河與黃河之間的高坡之上,三面皆是環水。
趙真的部隊從崤函古道而出,正是從南來援。
折可求的部隊從府州南下,自是從北而來。
若折可求不降,南北同時來援,陝州之圍,早已解了。
只是眼下再想這些已是無用。折可求的部隊從北而來,竟能和自己“神奇”的在城南匯合。
若非金人默許,焉能如此順遂。
再看這折可求軍營,佈置的頗為嚴整,趙真與行軍紮營的妙處還不甚明瞭,對這軍陣也只通大略。
正好劉錫家傳陣法,於各處要緊之處,在高處為趙真一一詳說。趙真聽了,自是頗為受用。
“大王,這折家不愧為百年將門,若只說是紮營治軍,當真是極為高明。”劉錫慨嘆道。
趙真點了點頭。
這也是為啥自己要一直和這折可求裝唐,假裝不知道對方與金人媾和,不然這一隻部隊,若真要正面硬攻,也是難啃。
“折家府,養府兵三百年,真要全拉出來,當不止這些部隊。”劉錫又說道。“怕是這些部隊,都是精銳中的精銳啊。”
趙真又點了點頭,可惜了。
“那倒也不是。”折少將軍突然開口說道。
眾人側過頭去看她。
折少將軍看到眾人目光,一時有些猶豫,不知道自己當不當開口。
“本王治軍,鼓勵集思廣益。但講無妨。”趙真寬慰她。
“回稟大王和諸位將軍。”少將軍接到鼓勵,也就坦然說道。“這折家府,原本是個大人家。”
“我折家先祖,在唐朝時,便經營府州,延綿三百年!本朝太祖特許我折家子孫世為知府州事,乃本朝獨一份的恩寵。”
說道祖上榮耀,少將軍眼裡有光。
“折家枝繁葉茂,長房,偏房,各條支脈,足有數十條。光這姓折的五服後人,加起來都足有數百人。”
“折家所居的府州、麟州,若部曲、精壯都算上,足有兩三萬人。但他折可求,能拉動,也就這五千人!”
說道折可求,少將軍的臉上出現了憤恨之色。
“折可求此人,心思深沉,自接任家主後,派出異己,提拔親信,除他一房外,我等諸房皆受打壓。”
大宅門裡規矩多。
這折家府裡,何嘗不是一個大觀園呢?
想這折少將軍,本是長房之後,本來是一輩子含著金湯勺的命,卻趕上父親早亡,山河震動,一輩子的命數,便變了。
“這本沒什麼。他折可求既然是家主,本就可在折家說一不二,我等諸房,不敢有怨念。”
少將軍自己倒想得開。趙真正在思忖,卻聽少將軍語氣一變。
“但我折家,在本朝世受恩寵,我父折可大,三叔折可與,四叔折可存,皆為國盡忠,我三叔更是抗金殉國!到了折可求這裡,卻投了金人!他名為家主,實為家賊!”
“折家忠義百年,豈會因這一個人,而滿門盡喪!”
少將軍說得激昂悲憤,西風吹過,趙真只覺得三百年將門之氣,在耳邊呼嘯。
“這五千人,是折可求的嫡系部曲,既是也是他挾持各房的本錢,也是他最信得過的部隊!如此而已!”
少將軍說完,不復多言。
過了一陣,趙真說道。
“本王知道了。既然如此,本王也再無疑慮。”
趙真看著折可求的大營說道。
“我原想著,這些都是我大宋的忠勇,只是被折可求裹挾,故而心下仍有不忍。”
趙真用手一指前面的曠野。
“既然他們都是折可求的死黨,那這片荒野,便是他們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