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未被忘卻的伏筆
“大王勿憂!”
聲音越來越齊,也越來越近。
“死士營董先,帶太行十九寨弟兄,前來效力!”
“是董先!”張憲也聽清了,猛地轉過身來。
董先!
趙真抓著韁繩的手猛地一緊。
給何仁佐祭奠之夜後,董先便走了,說是去拉太行山的老兄弟來投。
當時自己還說,讓他在關中路上等自己。
想不到董先今日,竟真從山背後殺了出來!成了這解圍的遊軍。
哈哈,難道我就是爽文男主角?
趙真已經舉起了手。“擂鼓!”
“神臂弓壓住木柵兩側!牛皋,你的人不必再背柴了,趁金人被夾擊,給本王再攀一次巖!”
“得令!”
牛皋馬上卸甲!他身後的重甲士卒也紛紛棄下重甲,有些甚至輕甲都不再披,赤著上身就要搏命。
戰鼓在谷中轟然響起。
牛皋帶著人,從上下再攀山上。
山上的喊殺聲也越來越近。
趙真看見一面赤旗順著山坡斜插下來。
山上本無路,可在這些人腳下,卻彷彿處處是路!
有人抓著灌木向下滑,有人伏著身子從亂石間鑽過。這些人論甲冑、陣形,肯定遠遠比不上山下的正軍。
可到了山上,卻像是回了家。
這是山地特種兵啊!
金軍原先背山面谷,只需盯著從谷底往上爬的人。如今董先從山脊後殺來,他們便不得不轉身。
牛皋等的就是這一轉身。
他把骨朵咬在嘴裡,兩手攀住一塊突出的山石,翻上先前死傷最重的那道土坎。身後計程車卒扯著腰帶、踩著肩膀,一個接一個跟了上去。
山腰上的金軍發現不對,又想回頭向下放箭。
張憲手中的令旗立即向前一壓。
一排神臂弓斜指山腰。弩箭從谷底向上飛去,未必射得到藏在石後的金軍,卻把幾個探出身子的弓手逼了回去。
牛皋趁機又向上躥了十餘步。
隔著這麼遠,趙真已經看不清哪個人是他,只能看見一團赤著上身的人影,貼著山石不斷向高處挪動。
更高處,那面赤旗也在向下壓。
金軍被夾在了兩支人馬之間。
他們想先把牛皋趕下去,身後便有短箭射來;回頭去擋十九寨,牛皋的人又沿著石縫向上爬。
山脊上的牛角聲一聲急過一聲,原本沿高處散開的佇列,很快被壓縮在幾處土坎之間。
片刻之後,山腰上猛地爆出牛皋的大吼。
“殺賊!”
山下的宋軍齊聲吶喊。
山坡上也響起回應。
“殺!”
赤旗與牛皋的人終於併到了一處。
山上的金軍再也站不住,紛紛沿西側山坡向木柵後退。
趙真這才將手向前一揮。
“張憲,奪谷口!”
“得令!”
五十面重盾排成兩列,沿著窄道向木柵逼去。神臂弓壓住柵後,張憲親自領人把長槍插進木縫,十幾個人一同發力。
守在木柵後的金軍原本還能借險抵擋,此刻卻不斷有人從山上敗退下來,擠得柵後陣腳大亂。
木柵向後晃了幾下,終於被推開一道缺口。
張憲帶人從缺口擠了進去。
山上的牛皋與董先繼續向西壓,谷中的張憲則從正面向前推。三股宋軍,將金軍壓在了谷口後面一小片亂石地上。
金軍還想沿山脊向西退。那面赤旗卻搶先繞了過去,矯健的人影占住窄口,伏弓貼著山樑連射。
金軍被重新逼回坡下,又撞上從山腰壓來的牛皋等人。
戰鬥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多少懸念。
只是這夥金人仍然不肯棄械。有人退到山壁下,繼續朝宋軍射箭。
最後一批人足有數百,又背靠著亂石結成一團,又被神臂弓迎面射了兩輪。
山谷中的喊殺聲,漸漸低了下去。
卻在這時,木柵後面忽然有人大喊起來。
趙真聽不懂那句女真話,只看見剩下的金軍同時向兩邊退開。
幾個人撲向山壁下早已砍過一半的粗木,揮刀猛砍。
“攔住他們!”趙真心道不好,連忙喝道。
難怪金人截住自己的部隊,如此之少,原來他們最後的辦法,便是堵路!
趙真想到這個,已經晚了。
最後一根撐木斷裂,山壁間先是傳來一聲沉悶的震響。
緊接著,大團塵土從谷口上方翻卷下來。
石塊、斷木和早已堆在坡後的碎土同時傾瀉而下。衝在谷口前的宋軍紛紛伏身舉盾,山腰上的牛皋等人也撲進石隙,躲避橫飛的碎石。
隆隆之聲在兩側山壁間來回滾動,腳下地面都在發顫。
黃霜逐日不安地揚起前蹄。他死死勒住韁繩,眼看著方才還露出一線天光的谷口,被落石激起的黃塵徹底吞沒。
待到塵土稍稍散開,前方已經多出了一道半人多高的石坡。
木柵倒了。
路也沒了。
剩下的金軍想借著煙塵退上山脊,十九寨的人卻已經佔住高處。
牛皋也帶著人沿山腰壓了過去。不到半個時辰,最後一聲喊殺聲便斷在了亂石後。
趙真命張憲帶人試著清理被堵的山道,又讓弩手繼續控制山口,防止還有漏網的金軍。
再抬眼一看,山坡上的人已經陸續下來看了。
離得近了,趙真終於看清那面所謂的赤旗,只是一塊染紅的舊布,邊角都磨爛了,被人綁在一杆長矛上。
舉旗人身後,一個頭戴紅巾,瘦得像猿猴般的漢子從亂石間躍下。臉上又多了幾道風霜,眼睛卻仍亮得嚇人。
真是董先。
他跑到王纛前,把手中帶血的短刀往地上一插,單膝跪倒。
“末將董先,帶死士營舊部與太行十九寨一千七百二十三名弟兄,拜見大王!”
他身後的人也跟著跪了下去。
這些人身上的衣甲五花八門,有人穿著宋軍舊襖,有人套了一件從金兵身上剝下來的皮甲。
方才從山上殺下來時還快得像猿猱,此刻卻黑壓壓伏了一片。
“拜見大王!”
一千多人的聲音撞在山壁上,震得谷中嗡嗡作響。
趙真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董先面前,一把將他拉了起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董先,本王想不到,能在此遇到你們!”
董先咧嘴一笑,隨後又疼得一抽。
趙真才發現,自己正拍在董先的傷口處,連忙停手。
趙真趕緊避開那處傷口,但又忍不住用雙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們真可稱得上是神兵天降。”
趙真抓住董先的手臂,仍覺得有些不真實。
“你們怎麼會找到這裡?又怎麼知道本王就在谷中?”
董先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大王有所不知。末將離開白馬津以後,一路返回太行,把何將軍戰死之事,還有大王寫給十九寨的書信,全都帶了回去。”
董先說到何仁佐,身後有人低下了頭,趙真認出,這些人是之前四十營的老卒。
“十九寨的頭領原本還有爭議。有人想繼續守山,有人怕大隊下山以後,金人會趁機掃蕩寨中婦孺。直到末將說了大王如何待我們,何將軍又如何為大王效死,大王又如收斂何將軍遺骨,如何當著全軍祭奠,眾位當家便鬥下了決心。”
“眾位當家商議許久,最後挑出一千七百二十三人敢戰又能走山路的精壯。寨中也不能無人防守,剩下的人便留守各處,保護婦孺。”
“我們下山以後,原本直奔東京。”董先繼續道,“誰知還沒走到黃河邊,便聽商旅說大王已經離開東京,領兵西征。”
“俺也去東京已經趕不上,只好轉向洛陽。”
身後一名頭領樣的人忍不住接話:
“結果走到河陽,又聽說大王已經把洛陽打下來了!”
那頭領滿臉感慨。
“大王打仗也忒快!俺們追東京,大王去了洛陽;俺們追到洛陽,大王又往陝州去了。弟兄們這些日子,盡在後面追王纛了!”
“話說,大王怎麼如此俊秀?這便是日天之表嗎?”
“那叫天日之表!”
周圍等人頓時響起一陣笑聲。
趙真也跟著笑,隨後向董先身後看去。
一千七百多人,衣甲各異,面上都是風塵之色。
這幾個月,過得肯定並不輕鬆,如今卻是盡開顏!
“知道大王要去陝州,我們便直接沿太行南麓向西。”董先道,“各寨都有熟悉山路的人,走得比官道快些。幾日前到了新安以西,又遇見一隊金軍探馬。”
“那些金人沒有沿官道走,專挑山溝和林子鑽。末將覺得蹊蹺,便讓弟兄們遠遠綴在後面。”
董先抬手,指向東面的山脊。
“我們跟著金人翻過那道嶺以後,看到他們分作幾股佔住高處,又在坡後堆石頭、砍撐木。我們便知道,他們是來埋伏的。”
“末將原本還不知道谷裡是哪一路宋軍。直到爬上山脊,從石頭縫裡向下一看……”
董先的目光越過趙真,落在谷中的王纛上。
“大王的王纛在這裡!”
董先說到這裡,再次抱拳。
“末將一見王纛,便直接領著十九寨弟兄,從金軍背後殺了上去。”
趙真也回頭看向那面大纛。
“所以你們在山上一開口,便喊大王勿憂。”趙真道。
董先笑道:
“末將知道,王纛在這裡,大王便在這裡!”
董先說完,又側身讓開,把身後幾名頭領引到近前。
“末將不敢失約,末將與大王,介紹幾位頭領!”
趙真讓他稍等,隨後喚人,把李綱也請來。
李綱方才一直在看那被落石堵住的谷口,此時匆忙趕來,認出是山上下來的援軍。
“大王從何處,請來這些義士?”
“李相公,你有所不知!”
趙真便從何仁佐帶四百死士下山相投說起,一直講到燒燬金軍重甲,何仁佐戰死,董先又替他返回太行聯絡十九寨。
許多事情,趙真只用幾句話帶過。
可自己說到何仁佐的屍骨被完顏活女送還,起誓為何仁佐復仇時,董先和一批死士營老卒都垂下了頭,有一位年輕計程車卒,還哭了出來。
李綱聽完,沉默了片刻,向董先等人長揖一禮。
“諸位忠勇,李綱敬服。”
董先等人慌忙還禮。
李綱又轉向趙真。
“今日這支人馬從山外殺來,若叫旁人看,只怕又要說大王得祖宗庇佑,每逢絕處,總有援兵。”
“可臣看來,今日這條生路,早在大王善待義士時,便已種下!”
趙真聽得心中一熱。
人群之中又有問小聲的問道。
“相公自稱李綱……敢問,敢問可是守東京的李綱李相公?”
趙真大聲道:“不錯,你們面前的,正是守東京的李相公!”
人群中頓時一陣騷動。
“是守東京的李相公!”
“李相公也來投大王了?”
絡腮鬍子看看趙真,又看看李綱,眼睛一下紅了。
“何大哥果然沒有看錯人!天下最好的王,和天下最好的相,還有宗大帥天下最好的帥,如今都在一起。咱大宋,有指望了!”
周圍士卒先是一靜,隨即轟然響應。
這一嗓子,聽著真提氣!
趙真與李綱相視一眼,趙真看到李綱的眼中,第一次有了笑意。
“大路阻塞,你們從山上來,可看到還有路,可以由此往西?”李綱又問道。
趙真轉頭,看向被落石堵住的谷口。
已有士卒爬上石坡勘察。幾塊大石與斷木互相咬住,後面還壓著不知道多少碎土。要想挖開,絕非一兩日的工夫。
得問問,有沒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