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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怕什麼,來什麼

三月十二日午後,洛陽西城鼓聲響起。

一萬後軍分作五軍,沿著官道依次開拔。

各軍一字長蛇陣而行,數百輛糧車、牛車和軍械車,全被護在陣中。

只是出了西京,官道便不像官道了。

趙真騎在黃霜逐日上,回頭望了一眼。洛陽城的輪廓已經沉進身後一片灰黃的霧裡,只剩城頭那面守城旗,還隱約剩一點邊角。

再往前,路兩旁的村莊越來越少,田地荒了,樹也稀了。

車輪和馬蹄碾起的塵土,落在甲冑上,飄進領口裡。

崤函古道,遠遠看過去,就是這麼一條縫。

自新安向西,黃土塬便一座連著一座,重阜疊阜,綿延到望不見頭。

古道就在這些土塬之間穿行,一會兒鑽進兩座塬夾成的深溝,溝底窄得只容一條路;一會兒又翻上緩坡,繞到另一條溝裡去。

身處其中,抬頭看去,兩側的黃土坡陡得嚇人,趙真再去看那天空,天也只剩了窄窄的一條。

這個場景,讓趙真想起了曾經的井陘口。

不過那一次,是自己去堵完顏活女,如今自己走同樣的峽口,才明白“車不方軌,馬不併轡”這八個字的壓迫感。

大軍拉成一條長線,像一條收尾不能兼顧的長蛇。

前隊已經轉過山坳,後隊還在谷口外頭。

這一字長蛇陣進了峽谷裡,擊其首,則尾來不及救,擊其尾,則首又無法支援。

苦也!

糧車吱吱呀呀,車輪碾過碎石,聲音在山壁之間撞來撞去。

李綱自進了這峽口之中,便不再坐車,只騎一匹高頭大馬,與趙真並轡而行。

反倒是趙不試和蔡松年兩位副手,坐在車中,跟在二人後面。

李相公話不多,眼睛卻一直沒閒著。看天色,看路邊塌了半邊的山體,再看腳下這道越走越窄的土路。

這李相公本也是軍事大才,自己在身邊,正好可以抓住機會請教。

趙真斟酌了一下,開口:“這一路,雖為後軍押運糧草,卻也責任重大,需小心謹慎,這崤函古道地形頗為險要。”

“大王所言極是。”李綱點頭:“大王於這山河形勢,頗為精熟,是在少時的研讀,還是在打仗中的積累?”

趙真不想多聊之前的事情,以免說多錯多,便笑道。

“紙上讀的,和兩條腿走出來的,是兩回事。”

李綱也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又問道:“這一路怕是很長,正好多與大王閒聊些。”

趙真點了點頭,李綱接著說道。

“大王起兵這一年,從五馬山打到西京,打了這許多仗,可有哪些體悟?”

趙真沒有急著開口。

這一年,從贊皇的山寨,到井陘口的壕溝,到滹沱河的泥水,到臨城,到白馬津,再到淮上、洛陽。

死的、傷的、降的、叛的,一樁樁從眼前過。

“細細想來,剛開始的時候打仗完全是霧裡看花,只憑一腔熱血,都靠兩位都統臨陣指揮。”趙真緩緩道,

“是這幾個月,感悟越來越深,倒也總結了幾條。”

“願聞其詳。”李綱側過頭。

“首先自當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趙真道,“自五馬山那會兒,便是一路缺糧,到從河北入東京時,幾十萬百姓跟著南下,人吃馬嚼,日日憂心,最艱險時,糧草不夠十日。若兵糧寸斷,則大軍自潰,此點本王感悟頗深。”

“東京附近,可耕種土地不多,且北方金人壓境,耕田隨時會被墮頹。此入關中,也是為了有個可以耕種收穫的大後方。”

李綱捋了捋短鬚,“嗯”了一聲,趙真聽不出李綱的態度。

“第二個感悟便是打仗之前,需親自觀陣。”趙真摸著下巴說道。

“探馬可以獲得敵人的數量資訊,但是敵之虛實,需要主帥自己觀陣後,做出判斷。打仗不能純靠莽勁,哪個是軟柿子,哪個是硬核桃,在下嘴之前,可是要分清的。”

“不錯!”李綱說道。

趙真聽到李綱的認同,感覺有信心了許多,又想了想說到。

“還有便是,打仗需有主動性,不能順著他的路數走。他要你救東,你去救了,自然被算計;他要你防守,你偏出擊。我總結成四個字,攻其必救!得讓敵人跟著你走,別讓自己跟著他走。”

說完,趙真看向李綱,等著點評。

李綱沉默了一會兒,長長地“哦”了一聲。

這一聲拖得很長。

“大王以弱冠之年,總結出這三點。”李綱道,“假以時日,當可成一時名帥!”

趙真心裡一喜。

可李綱緊接著又補了一句:“只是為君者,成名帥,未必是幸事。”

趙真的笑容一僵。

“國之大事,唯祀與戎。”李綱不疾不徐,“為君者,不可輕言刀兵,當以止戰為先,也當以用人為先,不可輕言親征。”

趙真皺了皺眉頭,有些不同意。

如今外敵橫行於國內,作戰,便是止戰,何況連軍隊都不能統領,豈不只能任由武將擺佈?

話到嘴邊,趙真又改了口:“相公覺得唐太宗如何?”

“李世民,不就是亂世裡打出來的皇帝?”趙真繼續說道,“虎牢關一戰擒兩王,天可汗的名號,大唐的江山,可不就是打出來的。”

說到興頭上,趙真索性道:“本朝的太祖,也是以統兵立國,就算是太宗,雖然高粱河做了車神,但也收了太原府,滅了北漢……”

“這亂世裡的皇帝,本來就該能統兵。若是連兵都統不得,還談什麼驅除韃虜,匡扶太平!”

話說到這裡,趙真猛然心頭一凜。

自己比的,都是皇帝。

大意了,有點沒深沉了。

他現在是監國,還不是皇帝。當著滿朝最重名分的人,把”皇帝”二字說出口,等於把心裡那點心思,漏了出來。

趙真偷眼去看李綱。

李綱卻像沒聽見,神色如常,只輕輕理了理韁繩,把話頭岔開。

“大王所言所想,臣知曉了。既談統兵,臣也有兩點心得,或有裨益。”

趙真暗暗鬆了口氣:“相公請講。”

“夫帥才者,山川水勢,風向日頭,皆可為兵。”李綱抬手指向兩側的山,“觀陣,除了觀敵之勢,也要觀天地之勢,順勢而為,事半功倍。”

趙真眉毛一挑,這樣的說法,自己只有看三國演義的時候,諸葛亮說過,只是這如何借天地之勢,聽起來就很玄妙。

李綱看了趙真一眼,便問道:“大王可知道,這道谷裡,古時打過一場什麼仗?”

趙真略一沉吟:“秦晉崤之戰。”

“晉文公剛死,秦穆公就發兵襲鄭,想東出爭霸。”趙真道,

“結果鄭國一個商人,弦高,假稱奉君命犒師,把秦軍嚇了回去。秦軍回師過崤山,中了晉軍的埋伏,就在咱們腳下這段穀道。”

李綱點頭:“秦軍敗得如何?”

“全軍覆沒,連三員主將都被晉人擒了去。”趙真道,“史書上寫,匹馬隻輪,無返者。”

“不錯,此便是地勢之威。”李綱勒住馬,用馬鞭指向兩側的山,“晉軍能贏,靠得就是這道谷。秦軍幾萬人,一進這谷,晉人把兩頭一堵,秦人縱有千軍萬馬,也施展不開,只能被斷糧圍剿。”

趙真聽到這裡,心裡莫名的咯噔一下,有一種很不安的感覺,湧了上來。

“還有大王提到的主動,除卻反應機敏不落入敵軍圈套,也要料敵為先。”李綱收回手,點了點自己的心口,“鑽到對面那人的心裡去。”

趙真沉思,有點抽象,聽不懂。

“大王若只想著自己該怎麼打,終究隔著一層。”李綱道,

“不如反過來想,若我是敵軍主帥,我會如何?想什麼,怕什麼,要什麼。想通了,他的每一步,就都在你算裡了。”

趙真若有所悟,點了點頭。

若我是婁室。

此時正攻陝州,把李彥仙圍成了一座孤城,宋軍從洛陽走崤函古道來救。

若我是婁室……我會怎麼做?

“相公。”趙真忽然開口,聲音已經沉了下去。

勒住韁繩,讓馬放慢,眼睛掃過兩側山壁,又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拉成一條長線的隊伍。

這一望,自己一下子明白,剛才那種不安的感覺來自何方。

“本王在想。”趙真一字一句道,“如果我是婁室,我正圍著陝州,最怕的,就是這條道上來的援兵。這援兵,定要阻斷。”

“若本王是婁室,還知道援軍分為前軍、後軍,前軍能打,但糧草都在後軍……”

趙真的呼吸重了幾分。

“我便要用這崤函古道,把這條西來的長蛇一般的援軍,攔腰斬斷。”

“前軍缺糧,自亂,後軍被堵在谷裡,自身難保。陝州援斷,下城,便只在朝夕之間了。”

趙真說完,山谷裡忽然安靜下來。

李綱的目光,也順著自己的話,落到了自己這支拉成一條長線的大軍上。

“此處……怕是已經到了崤函古戰場。”

李綱說完,表情,也凝重了起來。

風聲,從谷口外灌進來。

“若婁室如此。”趙真道,“又當如何破解?”

“若提前留一條退兵的小道。”李綱緩緩思索道,“可或是在谷外留一支遊弋的援軍,當可破局。”

趙真在馬上低頭想了很久。

“我們並無此準備,故真到了那一步,便是絕地。”趙真終於道,“所以絕不能讓此事發生。”

趙真抬起頭,臉色已經肅然。

“傳令全軍,加速行軍!今夜不紮營,晝夜奔襲,趕上前軍!”

“得令!”

身後幾名傳令兵撥馬便走,把軍令一程程往前後傳去。

軍令下去了。

可趙真心裡的那股不安,卻壓不下去。

李綱與趙真皆沉默不語。

天漸漸昏了下去,抬頭望向前方,穀道更窄了。兩側的山,黑壓壓地逼了過來。

也就在這時,最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牛角聲。

趙真猛地抬頭。

前方山壁上,一面面黑底旗,正一面接一面地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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