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西京光復,陳規卻無路可走
靖康四年二月的最後一日。
西京洛陽,光復。
距離趙真離開東京,不到一個半月。
這一日攻城,只用了一通鼓,選鋒營的精銳,便已爬上了牆頭,隨後開啟了城門。
城內的敵人很快被肅清,四周的城門都已被監國大王的部隊開啟,迎接這位從東京而來的王!
趙真騎在馬上,抬頭望向殘破的城樓。
開封、洛陽,復兩京!
洛陽的城中,街坊府衙早已殘破不堪,城中屍體各處倒伏,還有房屋在著火冒著黑煙。
沒關係,只要給自己一些時間。
自己的秩序很快就會建立起來。
破壞的力量雖然大。
但建設和恢復的力量,會比破壞的更強。
城中的軍隊已經在打掃和清理,水井、倉庫、府衙、街道,都會好起來。
更不要低估父老們對於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嚮往。
好生活,會比預想的來的更快!永遠要有這樣的信念!
趙真忽然回頭向南看去。
南門也已經從城內開啟了。
城門外卻沒有陳規部隊的旗號。
“陳招撫有沒有入城?”趙真問道。
岳飛低聲回覆。
“陳相公的大軍仍在城外休整,說是奉軍令,不敢擅入西京。”
奉軍令不敢擅入西京?揚州的軍令是讓他進西京,自己則更沒有給他軍令不許他入城。
臨時設在河南府衙的軍議只開了半個時辰。
岳飛去城中各處打掃戰場,眾將也各有差遣,留在堂中的只有趙真和李綱、許翰和蔡松年三位文臣。
趙真說了南門陳規的訊息,許翰便重重的嘆了一聲。
二月的洛陽,府衙裡沒有火盆,屋裡的空氣和心一樣冷。
“陳規如今,有城難入,有家難回了。”
趙真看向他。
“揚州授他京西南路招撫措置使,命其節制德安、唐、鄧諸軍,進取西京。他奉詔千里北上,先入洛陽的,卻是大王。”
許翰捋著鬍鬚說道,邊說邊搖頭。“他此時率軍入城,接受大王安置,揚州便自有人參他奉官家詔命出兵,臨陣卻與東京合流。”
李綱把話接過來,慢慢的說。
“而他陳規若就此南歸,罪名只怕更重。”
“千里奔襲,死傷大半,他若就此走了,揚州也有人會參他,為何西京收復,卻把大功全讓給了大王。”
“更何況他兵糧已盡,若空手南歸,缺糧少藥,傷兵壓隊,走不出幾百裡便會軍潰逃散。”
趙真聽懂了。
陳規靠一腔忠勇走完近千里,終於和自己一起光復了洛陽城。
現在城門開了,他反倒無處可走。
入城,是投靠東京。
南歸,是奉詔無功。
留在城外,軍糧已經見底,也維持不了幾日。
可這陳規卻把大軍停在南門外,功不敢領,城不敢進,連一封為自己分辯的書信都沒有送來。
這份甚至有些迂腐的忠直,更讓趙真覺得難得。
“這叫什麼事!”
趙真終於一掌拍在案上。
“我趙姓如此待人,豈不叫天下忠臣寒心!”
許翰聽得連連搖頭。
李綱也望著輿圖上的南門,沉默不語。
正說話間,王貴與韓京進堂稟報府庫已經封存,待兩位相公查驗。兩人正聽到末尾,互相看了一眼。
王貴撇嘴道:“大王說得這般心疼,只怕又想把這位陳招撫拉進自家帳下了。”
“那還還用你說?”趙真這一次連遮掩都懶得遮掩,“能攻能守、會用火器,還能帶兵,更有一顆公心。這樣的臣子,本王恨不得滿朝都是!”
韓京笑道:“大王每見一個新人,都說恨不得滿朝都是。再這樣下去,俺們這些舊人怕是沒地方站了。”
“胡說!”趙真瞪了他一眼,自己卻也笑了。“本王有了新人,什麼時候忘過舊人?”
此話一出,連李綱的臉上都有了繃不住的神情。趙真的臉色倒是嚴肅了起來。
“天下這麼大,本王只怕人才不夠,若遇良才,安有錯過之理!”
王貴、韓京同時挺直腰背,堂中壓抑的氣氛也稍稍鬆了一些。
李綱與許翰站在堂側,也彼此看了一眼。
“宣和年間,朝堂內外只怕將帥功高;靖康年間,君臣彼此猜疑;到了建炎,文武又多各懷進退。”
李綱緩緩道,“臣見過三位官家,也見過許多將相。能臣猛將相聚於堂,大王所憂慮的,卻是人才仍不夠多。”
趙真轉頭看向他。
李綱向他拱手。
“大王與臣見過的幾位官家,確實都不相同。”
堂中的笑聲漸漸停了。
這句話從李綱口中說出來,分量與旁人截然不同。
趙真微微一笑,拱手回禮。
“相公日後,當更加了解本王。”
許翰問道:“要召陳規進城嗎?”
“不召。”趙真披上大氅。“他不敢進本王的城,本王便去他的營。”
趙真沒有帶王纛,也沒有擺監國儀仗。
只請了李綱、許翰,與張憲牛皋等親衛隨行。
南門外的氛圍,和城內的完全不同。
城內若說是冬盡春要來,南門外則正是數九寒冬。
京西南路招撫使陳規的營寨仍立在洛水北岸。
寨柵多處破損,拒馬旁堆著來不及收拾的破甲斷槍。
趙真一行人入營,營門口計程車卒自不敢阻攔,好多士卒也都躲在漏風的軍帳後面,趙真都能看到那破洞裡的一雙雙眼睛。
再往帳篷裡看,幾乎每頂破帳篷裡都躺著傷兵,但又沒有救護醫者。
士卒只能痛苦的躺在凍硬的地面上呻吟,身上甚至沒有一張破席。
路過幾口大鍋,趙真探頭往裡看去,煮著稀薄的菜湯,聞上去甚至都沒有粟米的味道。
就是這樣一隻部隊,高舉著宋朝的旗幟,從千里之外的德安府一路北上,在西京城下主動進攻,配合著自己收復了西京嗎。
隨著趙真往裡走,認出來計程車卒越來越多,士卒們開始讓開道路,後面就慢慢的聚過來,都聚在了中軍大帳門口。
有人想跪,趙真抬手讓他們不必多禮。
陳規很快從中軍帳出來。
他已經換過衣袍,臉色卻比昨夜更加難看。
走到趙真面前以後,按照禮數,躬身下拜。
“臣不知大王親臨,有失遠迎。”
趙真伸手將他扶住。
“陳公為何不入城?”
陳規沉默片刻。
“大王已經先破西京。城中軍民初定,臣所部旗號駁雜,若再入城,恐生誤會。”
趙真向四周看了一眼。
四周都是破衣爛衫,面有菜色計程車卒,一雙雙的眼睛帶著疲憊、迷茫,也帶著期盼。
這樣的兵,這樣的臣子,怎麼能讓他們飢寒交迫,於我趙真的西京之外!
“本王今日來,來請陳公入城。”
趙真沒有繞彎子。陳規抬起頭。
“陳公仍打揚州旗號,仍任京西南路招撫措置使。本王不對你除授,不收繳軍中兵器,也不收你的兵馬,你的人暫駐城南府倉。”
趙真說道這裡,又想起了什麼,解釋了一下。
“讓你部駐紮府倉,非是輕視,只因本王的軍隊於百姓秋毫無犯,本王的軍隊,也都駐紮於府衙倉庫之內,並無不同。”
陳規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所需糧食、醫藥,自有兩位相公撥給,以友軍名義記賬。本王還有一物名曰酒精,軍中皆用於清洗瘡口,可防金瘡崩裂。”
“至於收復西京的露布,”趙真繼續道,“會寫明本王軍破西門、陳公攻南門,又在東門之戰守陣破敵,共同收復西京。”
“陳公以奉揚州詔令的京西南路招撫使身份單列,不列入東京監國府諸將名下,名分之事,陳公不必為難。”
自己說得分明,全無誤會。
陳規怔怔地站在那裡。
營中風很大,將趙真身後的大氅吹得展開。
過了許久,陳規才低聲問道:“大王不怕臣領了糧草,修整兵馬以後,仍舊回揚州覆命?”
“日後揚州若再有詔書送來,是留,是走,是否奉詔,都由陳公自行判斷。本王不強留。”
趙真回答得極快。
陳規又是一怔,眼角輕輕動了一下。
趙真看著陳規,深深嘆了一口氣。
“陳公所作所為,本王都看在眼裡,但本王也看出,你現在左右為難。若依本王心意,當強徵闢你入監國朝中。”
“只是……好人不該被為難。本王也希望有一日,是你自己想清楚,主動來投!”
陳規低下頭。
他先是抬手整理衣冠,將被風吹歪的衣襟一寸寸撫平。隨後後退半步,雙膝緩緩跪在泥地上。
趙真伸手去扶,他卻沒有立即起來。
“大王……監國大王。”
陳規垂著頭,自己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見兩滴水落在身前的泥土上,很快洇成兩個深色小點。
“監國大王這幾日所為,臣也都看在眼裡,監國大王威名四揚,臣今日方知,聞名不如見面。”
你們都這麼說。
陳規的嗓音有些發澀。“只是未曾想,大王還肯替臣保全這一點進退。”
陳規站起以後,轉過臉去,藉著整理衣袖擦了一下眼角。
趙真只當沒有看見。
南營的京西南路招撫使的旗,也終於進城,立於南城,遠遠的望著城中的王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