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大宰相的本事
這一夜,趙真睡得極沉。
大戰後的疲憊像潮水一樣壓下來。
他回到軍帳,脫了鎧甲倒頭便睡。
等再次睜開眼睛時,帳外早已天光大亮,自己也已經換了衣服,臉也被擦拭乾淨了。
肯定是小公主做的。
侉子也換了,完了,自己被看乾淨了!
趙真猛地坐了起來。
“什麼時辰了?”
帳外的親衛立刻答道:
“回大王,辰時已經過了。”
趙真愣了愣。
自己居然一覺睡到了現在。
“大王,天還沒亮,兩位相公便過來留了話。”
“李相公帶著蔡松年去了陵區,檢視祭器和道路。許相公先去看了傷兵,隨後召集鞏縣官吏、守陵官和軍中書吏議事,現在也在皇陵那邊。”
趙真穿衣的動作頓了一下。
自己這個監國還沒有起床。
兩個昨天才到的人,已經把事情辦起來了?
小公主走進來,幫他更衣他洗漱。
他偷看了小公主一眼,發現小公主也在偷看他。兩個人俱是臉上一紅。
趙真咳嗽一聲,正要說話,帳外又說文書已經放在帥案上了。
抬眼一看,果然多了厚厚一摞文書。
過去,坐下,開啟,每一份都已經謄寫齊整。
該送哪一處,由什麼人承辦,幾日以內回覆,全都在文書末尾寫得清清楚楚。
旁邊還留著一小塊空白,只等趙真用印。
趙真拿起最上面一份。
第一件事,是安置王善。
王善肩骨受創,左臂至少數月不能用力,不宜再隨軍西進。
文書中便讓他暫留鞏縣養傷,同時以副都統制的身份,主持鞏縣附近忠義軍的整編,親衛選鋒營,則交由張憲統一節制。
整軍的章程,用的正是東京過去幾個月已經實行過的辦法。
清查兵籍,裁汰老弱,軍民分冊,並留輕傷計程車卒在此混編。
各寨私存的糧草、甲兵、馬匹登記造冊,統一發放。
趙真看到這裡,緩緩點頭。
讓王善做這件事,再合適不過。
王善原本也有自己的部曲,下面的將領和士卒只知有王都統,不知有朝廷。
起先整軍時,他起初也不痛快,甚至險些和自己鬧過脾氣。
可整編以後,糧餉足了,號令統一了,軍功也有了清楚的核定辦法。他手下那支只能在亂世中勉強自保的人馬,才真正變成了能和金軍合扎親軍正面對陣的軍隊,而那李成臨陣高呼王善降了,這監國大王非但不信,還要授旗!
各寨頭領擔心什麼,下面計程車卒想要什麼,怎樣說才能讓他們接受,王善比東京派來的任何文官都清楚。
第二份文書,是翟氏兄弟與牛皋的任命。
翟興、翟進、牛皋仍領統制軍職,配合王善操練忠義軍。
同時給二人在鞏縣和萬安軍安排了職事,協助地方官府維持治安、招撫流民、恢復驛路。
政務上接受東京留守府節制,軍務上歸王善統一排程。
張榮則繼續主持糧道修建。翟氏兄弟熟悉京西山川民情,張榮熟悉河道與漕運。
三人一面修路,一面沿途設定糧棧,收攏仍舊不肯歸附的山寨。
趙真想了想,擔心牛皋和翟氏兄弟之間有嫌隙,便把牛皋改為隨軍,先編入自己的親衛選鋒營,做個副統制,也算是填上王善空出來的角色。
第三份,是昨日一戰的軍功簿和戰後調整。
從王善正面拒敵,到張憲率騎兵反覆衝陣,再到翟氏兄弟守住兩翼、牛皋兩箭落旗,下面各營都已經連夜報上軍功。
斬首多少,俘獲多少,繳獲馬匹、甲冑和兵器多少,哪一營死了多少人,傷了多少人,全都核驗過一遍。
王善、張憲、翟興、翟進、牛皋,各記軍功一轉。
其餘將士,按照斬獲與臨陣表現分別記功。
陣亡者加倍撫卹,重傷不能再戰者轉入地方廂軍或官營作坊。
岳飛正軍,從黃河北岸撤回,與趙真匯合後,繼續西征。親衛營和親衛騎兵損失數百人,從正軍中另選兵鋒調入。
所有內容抄錄兩份,一份留在軍中,一份已經派快馬送往東京留守府。
甚至連死去的戰馬該如何折算,繳獲的金軍鎧甲如何分配,都已經安排好了。
趙真繼續往下翻。
第四份,是發往東京的命令。
從今以後,東京留守府轄下所有州縣,糧草、賦稅、軍械、兵員和地方民情,都要按照塘報的格式,每旬彙總一次,派快馬送到監國行在。
遇到軍情、災情和民變,不必等到旬末,隨時加急報送。
文書最後還特意寫了一句:監國大王離京已有八日,第一批塘報須即刻補送,不得延誤。
趙真看到這裡,忽然拍了一下額頭。
自己離開東京以後,接連遇到糧道斷絕、張榮失聯和金軍設伏,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眼前,竟沒有意識到已經八天沒有收到東京的完整訊息。
東京的糧價如何?
屯田百姓春耕如何?
黃河各處渡口有沒有新的敵情?
留守府有沒有遇到難以決斷的政務?
自己還都沒來得及過問。
若是在和平年月,八天不算什麼。可在眼下的局勢中,八天足夠一座城池數次易手。
塘報一旦固定下來,東京便不再只是遠處的一座城,而會變成跟隨大軍一同向前的耳目。
第五份文書,則安排了接下來的行程。
李彥仙在陝州的局勢緊迫,關中隨時可能生變。大軍不能在鞏縣久留,也不能因為昨日打了一場勝仗便停下來慶功休整。
今日午後拜祭皇陵。
祭陵結束,全軍立即西進,先取西京洛陽,再謀陝州和潼關。
所需前站和輜重後續安排,全都已安排妥當。
大軍只補充一日所需的乾糧,輜重隨後沿新修的糧道追趕。
最後一份,卻不是軍令。
而是一道等待趙真決定的任命。
請以李綱、許翰同參監國府軍國事,總領隨行文武諸司,參議軍政機要,不回東京,隨監國大王西征。
今後各地塘報和各軍奏報,先由兩位相公彙總擬議,再送趙真決斷。
監國府中需要增設屬官,徵辟各地賢才,也由兩人共同主持。
任命一經用印,便抄送東京、河北、河東、京西各地,昭告軍民。
這樣一來,兩人雖沒有宰相之名,卻已經有了宰執之實。
趙真看了看文書末尾,是李綱和許翰的署名,還有一行小字。
說是李綱已將家人奉了揚州詔令,去了瓊州永安軍,已對揚州行在有了交代,別無顧慮。
趙真一份一份看完,又從頭翻了一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自己很想想出幾處建議。
可看來看去,每一條都有道理。
自己想到的,他們安排得更周密。自己沒有想到的,他們也已經補上了。
甚至連每份文書應該由誰執行,途中經過哪些驛站,出了問題該向誰追責,都已經寫明白了。
趙真拿起印章,忽然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這種感覺,只有兩個字可以形容,託管。
自己不過睡了一夜,醒來以後,軍隊、地方、糧道、軍功、東京塘報乃至接下來的西征,全都有人接了過去。
而且接管得無比絲滑。
他只需要看完,蓋章,命令便能從這座軍帳發往數百里外。
這就是大宰執的本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