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婁室已至孟津渡!分兵
大軍向西繼續開拔。
過了河陰,沿途攔路告狀的百姓漸漸多了起來。
京西百姓認得東京王師的旗號。
王纛一到,他們並不躲避,反倒拖家帶口地聚到官道兩旁,等著向監國大王訴苦。
“大王!”老漢伏在地上喊道,“俺們村一個月要繳三回糧!翟大帥的人來收一回,下面的將軍又來收一回。到了月末,還有人換面旗,再來收一回。求大王給俺們做主!”
趙真將他扶了起來。
“你認得翟興、翟進?”
“認得!翟大帥是好人,帶著俺們打過金人。”
老漢說到這裡,眼圈已經紅了,“可他管不住下面那些寨子。打金人的時候,大家都聽他的;輪到收糧,便是誰帶著兵,誰都敢伸手。”
去年三月,翟氏兄弟先在福昌、三鄉與金人苦戰,隨後從龍門殺向洛陽,破長夏門入城,一度將大宋旗號重新插上西京城頭。
後來金軍回兵,翟進出城襲營失利,洛陽才再次陷落。
京西各寨論起抗金,沒人不服翟氏兄弟。可到了分糧、管路、約束各寨的時候,這面忠義軍大旗便未必使得動所有人。
這情況,聽起來比當時自己打符離時,看到的符離還糟糕。
符離的時候,那草頭王李成,好歹還約束得了下面。
怎麼自己京西的地面上,翟氏兄弟頂著自己的旗號官身,幹得比李成還爛?
這還是本王治下的土地嗎?
這樣下去,自己這監國大王的牌子,都要被他們給砸了!
老漢的話,還堵在趙真心口,探馬也回來了。
那探子的馬嘴邊全是白沫,人還沒到王纛前,便滾鞍跌了下來。
“大王!西北孟津渡口對岸,發現金人大隊人馬!旗號連成一片,從河陽方向,沿著黃河,壓了有幾十裡!”
趙真的臉,沉了下來。
趙真與岳飛下馬,在路邊攤開輿圖。
自己剛出京西,完顏婁室的兵馬就壓到黃河了。
洛陽城中仍有金軍駐守。隨著王師西進,那支守軍已經漸成孤軍。
若想接上河東的金軍,最便利的道路便是越過邙山,從孟津渡河,北接河陽。
“婁室若從孟津過河,向西可以增援洛陽,向東則能截斷兩京驛道,逼近鞏縣和永安諸陵。”岳飛指著輿圖道,
“無論往哪邊走,都會攔住我軍西進。”
“金人的人馬,定不能放他們過河。”趙真道。
洛陽,是趙真西進必須要拔掉的釘子。
孟津,則是金人想來增援洛陽,攔住西進,伸過來的髒手!
“大王可知道,完顏婁室上次來孟津渡口,是什麼情形。”岳飛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
趙真抬頭看他。
“靖康元年十一月,金人西路軍二次南下,粘罕和婁室從澤州、潞州一路打下來,到了孟津。南岸,宣撫副使折彥質領兵十二萬,同知樞密院事李回又帶一萬騎兵趕到,兩軍夾河而軍。”
“十二萬大軍防守。”岳飛緩緩說道,“換誰來看,這河都守住了。”
“可婁室夜裡把全軍戰鼓都集中起來,夾河敲了一整夜。就靠敲鼓!敲得南岸十二萬大軍炸了營,營裡的大將帶頭先跑,天不亮,十二萬人潰得乾乾淨淨。”
黃河不是沒有天險,是守天險的人,心裡先垮了,這折彥質和李回,和那杜充一路貨色。
“折彥質……”趙真念著這個名字。
“是折可求的族侄,年歲倒比折可求還長,現在貶到儋州昌化軍去了。”
果然是折家將,不過聽起來是個廢物?
“隨後婁室遣了他兒子完顏活女,率三百騎,尋到可渡之處,引軍先濟,金軍大隊跟著過了河。”
那個在白馬津,被自己一弩釘穿面門的完顏活女。
原來他的名號就是在這條渡口上亮出來的。
三百騎,從黃河探出一條渡河的路過天險,這可是大功,活女是靠著這個功勞,升的萬戶?
如今,完顏婁室又把軍隊開回了孟津對岸。
這個渡口,是他婁室一夜打崩十二萬宋軍的福地,是他兒子活女名聲大噪的舊戰場。
趙真忽然覺得,北岸那幾十里旗號背後,壓著的,恐怕不止是戰鼓。
完顏婁室,西路軍的這隻大老虎,終於出山了。
第一口,就咬在東京通往關中的咽喉上,還威壓大宋皇陵,也是他父子名聲大噪之所。
用兵老道,選點毒辣,先聲奪人,一箭三雕。
婁室既然出了招,自己也要有所回敬。趙真低頭看著輿圖。
“分兵,不被婁室牽著鼻子走。”趙真抬起頭。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名將領都安靜下來。
打仗,要讓對方跟著自己的思路走,豈能剛出東京,就中了老金狗的道。
“鵬舉。”趙真用手指點住孟津,“你領大隊步卒和背嵬騎兵,帶著糧車輜重工匠,向北靠近黃河。先佔住孟津南岸。”
“金人不過河,你便與他隔河對峙,摸清旗號和兵力;金人若要過河,你便依託宗大帥的黃河防線南岸高地、舊寨和渡口工事,把他們按在水裡!”
“末將領命!”岳飛答得乾脆,又問道,“有末將在,定保大王拜陵無虞!”
趙真發現,自己這次決策,沒有像之前一樣先問岳飛的意見,而自己的建議,岳飛竟也全然贊同。
“大王打算帶多少人往鞏縣?”岳飛補了一句。
也是問給他岳飛多少兵。
“本王只王善一軍,五百選鋒,二百騎兵,兩千七百人,再留一百張神臂弓足矣。”
趙真看向西面。
“這裡畢竟是黃河南岸,鞏縣和永安軍現在打得也都是東京監國的旗號。”
“大王所帶,皆是精銳,尋常寨兵就算作亂,也奈何不得。”岳飛點頭。
“張榮和翟氏兄弟的蹊蹺,本王親自去查!不過……”趙真笑了一下,“本王是去收服人心,不是去興師問罪,你那裡金軍的壓力,才是要害。”
“本王與你兩路之間,每十里留一隊探馬。尋常軍情,快馬傳遞;若情況有變,便在高處點起三道黑煙,沿途聯絡照此舉煙。”
“三道黑煙一起,便是十萬火急。無論在做什麼,都要立刻互相來援。”
岳飛想了想:“好!大王思慮周全,末將瞭然!”
軍令很快傳了下去。
原本沿官道鋪開的隊伍,從中間緩緩分開。岳飛回頭,遠遠朝自己行禮。
大隊步卒和八百背嵬隨之向北,離開官道,旗號越過冬日枯黃的田野,向黃河方向而去。
一萬多人的隊伍離開以後,官道頓時空了許多。
自己身邊人數雖少,甲械卻齊整,也俱是精銳親信。
隊伍重新向西開拔。靠近鞏縣,道旁的關卡多了起來。
有的寨兵遠遠看見王纛,立即搬開鹿角,跪在道路兩旁喜迎王師;有的關卡,則看不到士卒,也不知是不是躲了起來。
趙真這一路幾日走下去,心裡也漸漸對這京西的義軍有了個模糊的輪廓。
這些寨子名義上都奉翟興、翟進兄弟為首,可各有各的頭領,各守各的地盤。
金人來時,大家一同舉忠義軍旗抗金;金人退了,糧、人、路、寨子,便又各管一攤。
翟興的忠義軍,遠看是一個大旗幟,近看則是幾十個小山頭,勉強擠在一面旗下。
分兵之後的第六日,已近鞏縣,前方忽然有兩騎探馬疾馳而回,一直衝到王纛前,才猛地勒住坐騎。
“大王!前方十里,發現大隊人馬!道路兩側已經展開,少說數千!”探馬喘著粗氣。
展開人馬,這是列陣了?
張憲立刻問道:“什麼旗號?”
“全是翟字旗!”
趙真心裡一沉,糧船和船工被劫,張榮失聯。
如今自己領兵前來,翟氏雖然口稱遵令,但卻突然調來數千人馬,還沿道路兩側展開?
這一樁一件連起來,便由不得人不往最壞處想。
希望翟氏兄弟不要螳臂當車,自尋死路。
“全軍止步!”趙真當即下令,“做好防禦姿態。”
“沒有本王號令,不許動手。”趙真又補了一句,“一箭都不許放!”
這畢竟是大宋皇陵之前,對面打的,也仍是抗金義軍的旗號。
大軍緩緩向前壓了三里。山道漸窄,兩側都是冬日落光了葉子的疏林。
再往前,一面面翟字旗從坡後升了起來,黑壓壓的人馬沿道路兩側排開,槍尖在冷日下面閃著細碎的光。
王善提著關刀,回頭看了一眼王纛。
“大王,真要打起來,末將一軍足矣。”
趙真沒有答話,只是抬手壓住全軍。
對面的翟字旗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鼓聲。
寨兵從中間讓開了一條路。
十幾騎人馬,從那條路里緩緩出來。
趙真眯起眼睛,朝最前面看去。
最前面那人騎著一匹黑馬,身上披著舊皮甲,頭上仍裹著那條已經洗得發白的青巾。
居然是張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