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官營商道,橫貫東西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汴河上的薄冰,剛結了一夜,便被清晨的船頭撞碎了。
一條裝滿稻米的平底船,沿著水門緩緩駛進東京。
船頭掛著泗州的木牌,船篷、桅杆上都是一路留下的泥水。縴夫喊著號子,岸上的腳伕踩過跳板,把一袋袋糧食扛進官倉。
後面,還有十幾條船。
糧食、布匹、木料、藥材。河邊還響起了豬叫聲,成群的活豬擠在河邊上,被十幾個牙人拿長竿趕著,亂哄哄走。
自己以前讀《東京夢華錄》,記得裡面寫到東京民間宰殺的豬,都要傍晚從南薰門入城。
看來這熱鬧又回來了,只是現在換到了清晨。
還有……孟元老可沒寫這群豬這麼味兒……。
一群孩子跟在豬群后面,掰著手指數數,從一喊道了十七,十七之後便亂了,只好重新再來。
趙真帶著蔡松年站在河岸上,看得心情大好。
李成沒了,宿州到泗州的商路重新通了。劉光世雖然還在淮西屯著,卻已經被閭勍盯的死死的,現在算盤仙人是老老實實的給自己護商路。
當然,該分的錢也是一分沒少他的,蘿蔔大棒一個都不能少。
“這幾日入城的糧船,比上個月多了四成。”蔡松年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剛剛在早市打聽出來的市價。
“城裡一斗米,已經便宜了十餘文。再有兩批商隊到,價格還能往下落。”
“百姓買糧便宜,商人還有錢賺麼?”趙真摸了摸下巴。
“有。”蔡松年道,“南邊的糧價本就低。過去真正貴的,不是糧,是路。”
河上有賊,岸上有兵。過一道關卡,繳一次錢,運氣不好,船、糧、人一併沒了。
現在東京監國大王的旗號,一路壓到了宿州。沿途州縣沒人敢違令設卡,商人才肯重新把船蕩進這東京城。
趙真看著河上的船,忽然開口:“東京府也置一批船,多運糧。”
蔡松年咂摸了下嘴。“大王要讓官府經商?”
“伯堅有何顧慮?”
蔡松年聽完,卻沒有立即應聲。
“大王的本意自然是好的。只是官府一旦下場經營,今日說只運糧,明日便可能有人添上茶貨、香藥。再往後,強買強賣,以官船擠壓民船,未必不會重蹈市易舊法的覆轍。”
“百姓吃過這樣的虧。只怕官船一下水,商人沒有安心,反倒先躲了。”
趙真點了點頭。
蔡松年的顧慮確實有道理。
大宋的官營買賣,名聲向來不算太好。
熙寧年間的市易法,說的也是平物價、抑兼併。起頭的話都很好聽,後來辦到下面,卻漸漸成了官吏強買強賣,什麼貨都要伸手。
再經徽宗朝蔡京一番折騰,東京百姓只要聽說官中要做買賣,先想到的便不是便宜,而是官府又要來搶生意了。
與民爭利這四個字的臭味,被蔡京等人弄得,比剛才那群豬身上味兒還大。
“把這支船隊的邊界定死如何。”
趙真指著河上正在卸糧的船。
“官船隻運糧食和軍用物資,不碰香料、茶貨和尋常雜貨。糧賤時隨市價收買,不許壓價;糧貴時由官倉減價放糧,也不許藉機牟利。”
“民船願意隨綱而行,便由水軍護送;不願意,也絕不強拉。護送收多少錢,沿途交多少商稅,都明明白白寫在文引上。拿了這一張文引,沿途關津便不得再伸手。”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宗澤裹著厚厚的裘衣,拄著手杖,從河堤上慢慢走了過來。
“話說得明白,事情卻還要再細一些。”
老頭走到近前,望了望河上的船。
“依老朽看,先只設一綱,走東京至泗州這一條線,以宿州為中站。掌採買的,不許掌賬;掌賬的,不許押船。每一趟收了多少糧,花了多少錢,沿途收了多少護送費用,回來都要逐項勾驗。”
“虧些錢不怕。平抑糧價、保護商路,本就不能只看眼前盈虧。怕的是賬目不清,叫下面的人藉著官家的旗號肥了自己。”
“這一綱若能走上三個月,糧價穩了,商船多了,賬目也沒有糊塗虧空,再添第二綱。”
趙真聽得連連點頭。
宗大帥這是老成之言。
先把一條水路跑通,把一套規矩立住,步子小一些,才不會扯到蛋。
等東京的商人親眼看見官船不搶貨、水軍真護船、沿途也不再層層扒皮,自然會有人跟上來。
商路活了,日後還可再收稅,這錢,也就更多了。
至於誰來護船,這便是今天自己在此要等的人!
河面上傳來一陣鈴鐺聲。
幾條船從糧船後面轉了出來。
這些船比商船窄,也輕得多。船舷兩側立著木盾,船頭包著鐵皮,桅杆上沒有商號,只掛著一面張字旗。
最前面那條船還沒靠穩,一個大漢已經從船頭跳了下來。
他穩穩得落在岸上,靴子在泥裡陷了一下,拔出腳,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趙真面前,納頭便拜。
“末將張榮,拜見監國大王!”
白馬津一戰以後,張榮回去統合梁山水寨。
後來宗澤佈置黃河防線,張榮又帶船協助封鎖渡口,在黃河南岸設定水寨。
如今各處安排得差不多,他才帶著幾十條船來到東京。其餘船隻和部眾,仍分散守在黃河沿線。
趙真把他扶起來,上下看了看,張榮精神極好,眼睛雪亮!
“張統領來得正好。本王正要給你個正經營生。”
張榮咧嘴一笑:“大王這是笑臣以前的營生,不夠正經?”
趙真沒忍住笑了,這懟的,有水平。
“你看這東京的水路商道,如何?”
張榮朝河上那些糧船看了一眼,眼睛漸漸亮了。
“大王是要臣護著這些船,來往東京和泗州?”
“不止。”
趙真蹲下身,從岸邊撿起一截枯枝,在泥地上畫了一條線。
張榮和蔡松年趕緊一下子也蹲下去,宗澤試了一下,發現有些費勁,就還站著。
宗大帥,眼看著又老了一些。
“東京以東,汴河一路通到宿州、泗州。糧食、布匹和藥材從東面運進來,東京才能活。”
趙真凝神說道,同時枯枝又從東京向西拖了出去。
“本王馬上要向西用兵,一萬多大軍開進關中,靠大車一車一車拉糧,走不到洛陽,民夫和牲口就要先吃掉其中一半。”
“所以本王想,從東到西把水路連起來。東邊把糧貨運進來,西邊再把軍糧送出去。所用的船、水寨、倉場和護送的人,都該是一套。”
張榮一下就聽明白了。
“這個營生,確實夠大。”張榮咧開嘴,“大王放心,梁山水軍別的不敢說,跑水路,可個頂個都是好手。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