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先生,你叒聽上書了?
“這些手稿,本王收下。”趙真小心把紙卷放回箱中,
“不過此乃你沈氏的家傳。秘書省先錄副本,原稿仍由先生掌管。破損缺頁,本王會請城中最好的裱褙匠修補。”
沈舉人又要行禮,被趙真抬手止住。
“先生先前那捲《屯田芻議》,本王還留著。符離正在行軍屯,先生既然來了,便先到戶曹,與蔡松年與宗穎往來參詳。”
“本王不許你在東京空寫文章。等安頓好老母妻兒,得親自去符離看田,先生可願?”
這是自己的用人之道,來了別在書齋裡坐而論道,解決實際問題,才是真本事。
沈舉人臉上露出笑意。
“大王所命,正是草民家風,草民領命。”
送走沈舉人,趙真在木箱旁坐了一會兒。
自己這些日子,正好也在想書院該教什麼。
經義當然要教,春秋大義當然要講。
不懂名分,不知廉恥,學問越大,未必不是第二個黃潛善、汪伯彥。
可只會背經書,在這世道,不夠啊。
田畝、戶籍、河渠、歷算、軍器、農桑,這些也都是治理天下的學問。
將來自己書院裡培養出來的人,要能講道理,也能下到泥地裡量田;能寫公文,也看得懂糧冊;能看見大河作詩,也能在河堤決口時能治水。
得多開幾門課,得培養一種與如今不同計程車人。
這件事情,得好好和龜山先生商量下。
雪已經停了,雪後的東京,路上難免有些髒兮兮。
趙真沒有擺監國儀仗,輕車簡從到了書院。
還沒進門,院牆裡面忽然炸起一聲大喝。
“王兄弟!你果然守信,把那信王送到俺面前來了!”
趙真的腳步,當場停住。
這……這話怎麼這麼耳熟,這聲音也耳熟。
這不是王善的聲音嗎?他學什麼李成說話。而且他跑到書院裡做什麼?
要說這將領之中,誰最不可能出現在書院,他王善得和沒角牛爭個老大老二!
趙真走到門邊,正要進去一探究竟,便見龜山先生楊時坐在講堂一側。
老先生也看到了他,剛要起身,趙真趕緊把一根手指豎在嘴邊,又擺了擺手。
講堂正中,王善居然坐在老夫子授課的案前,兩腳分開,袖子挽到手肘,說得眉飛色舞。
啊?這對嗎?
趙真再看去。
幾十個小讀書郎坐在下面,仰著腦袋,眼睛一個比一個睜得大。
便是胡寅和蘇坐忘,也站在窗邊聽著,沒有半點要打斷他的意思。
“那李成喊完這一句,他手下幾萬人,便跟著一齊大喊!”
王善把兩隻手攏在嘴邊,扯開嗓門。
“王善降了!”
“王善降了!”
他一個人,硬是喊出了滿山遍野的氣勢。
前排一個小童聽得著急,忍不住站起來問:“王叔,你真降了嗎?”
“放——”
王善一個屁已到了嘴邊,硬生生嚥了回去。
“放心!俺王善,豈會降他李成!”
“可那時候,俺這一軍正往前壓,李成的人偏偏不跟俺打,還故意往兩邊讓。遠處看去,倒真像是俺帶著人往他那裡投!”
“壞了!”另一個孩子小聲叫道。
“是壞了。”王善一拍大腿,“這驢入……”
驢入二字,已經脫口而出,龜山先生大聲咳嗽,嚴卡稽覈。
王善話鋒再轉。“這驢……這閭將軍便開始回援大王本陣,便是張憲那小子,都瞪著眼睛罵俺是內奸!”
???
驢還能被改口成閭?閭勍知道了,不得削死你。窗外的趙真摸了摸鼻子。
王善向前探了探身子,壓低嗓門。
“那時候,李成幾萬人開始往中間壓。監國大王身邊,只有選鋒營和幾百親衛!你們猜,大王怕不怕?”
一群孩子齊聲道:“不怕!”
“當然不怕!”王善一挺胸脯,
“大王坐在王纛下面,那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抬頭看了一眼那杆王纛,再一抬手,便叫來二十名背嵬騎兵。”
“那騎兵自山坡而下,卻是衝著俺,便一下撲來,騎到近前,不是來捉俺,也不是叫俺退回來!直讓俺瞅著那騎兵,是乜呆呆——發愣!”
講堂裡落針可聞,都在等王善說話。
王善卻一拍大腿,“好了,今日便講到這裡!”
滿堂的孩子都傻了。
龜山先生也一下子急了,“王都統,後來如何啊!這騎兵來是所為何事啊!”
孩子們也反應過來,一個一個七嘴八舌的喊。
“王叔,再講一段!”
“王叔,接著講嘛!”
王善卻搖頭擺手,一副倒黴模樣。
“哎呀,俺講了這麼久,一個彩頭都沒有,不講了,不講了。”
“好!”龜山先生兩條長眉都挑起來了,大聲叫好。
緊接著,整個講堂都響了起來。有人拍掌,有人拍案,幾個年紀小的,乾脆站在凳子上叫好。
龜山先生再接再厲。
“王統制啊!你再說一段,以後你這個月便都來我這書院吃飯,你的飯票老夫每個月都包了,就叫月票……”
趙真站在門外,忽然想起老趙走進大內時說的那句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
可此刻,這些平日裡讀聖賢書的孩子,正跟著天下文脈的泰山北斗,為了一個帶兵衝陣的粗漢喝彩。
要讓天下人尊重保家衛國的軍人,或許不能只靠詔書、官階和賞賜。
還得讓人知道,他們究竟做過什麼。
彩聲漸漸停下。
王善收了龜山先生的月票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正準備再講一段。
一抬眼,終於看到了門外的趙真。
他臉上的得意,瞬間沒了。
“大、大王?”
王善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三步兩步跑到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末將不是擅離職守!”
“末將已經同值日都頭交割清楚了,是龜山先生下帖請俺來的!不信大王問先生!”
我又沒批評你,你怕什麼?
楊時這時也慢悠悠走過來,點了點頭。
“是老朽請王統制來的。書院裡的孩子日日追問符離之戰,老朽不曾親歷,不敢亂講,便請親歷之人來說。這王統制,講得甚好,老夫甚是喜愛。”
“王善,你還有這一手呢?”趙真忍著笑,看向王善,“怕是天下士子,都要眼熱龜山先生給你喊好。”
“說書麼!”王善訕訕道,“總得說得熱鬧些。”
“熱鬧是要熱鬧的,不過內容卻不得亂講。需記住,以國為本,以德為綱。”趙真指點道。
“國…德…綱。末將都記住了。”
???我說的是這個嗎?
“倒是提醒我了。”趙真走進講堂,“你這說書還差一樣東西。”
王善一怔:“差什麼?”
趙真走到案前,拿起楊時放在一旁的戒尺,在桌面上輕輕一拍。
啪!
滿堂頓時安靜。
“往後叫木匠給你削一塊硬木。開講時拍一下,講到關子上再拍一下,既能止語,也能提神。”
“便叫……驚堂木。”
王善眼睛亮了。
“這東西好!若是方才講到大王送旗時拍一下,定然更有氣勢!”
話說這東京瓦子裡的說話人,本就有人拿木塊止語,只是名目各不相同。
這監國大王今日賜名叫這驚堂木,這叫法日後便從這書院之中傳了出去,說書人用的這木頭的名字,便就這麼定了下來。
趙真笑過以後,向楊時鄭重一揖,“先生,小子今日前來,正好也有一事請教。”
他從袖中取出幾頁剛剛命人謄抄的沈括手稿。
“小子想和先生議一議。這書院將來,究竟該教出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