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韓潑五,你且記住!
韓世忠臉漲得通紅,滾鞍下馬,搓著手,吞吞吐吐了半天:
“大王……末將……末將想請大王,分末將一些金人的頭顱……”
“嗯?”
“末將這一趟,折損了過半的弟兄,卻一個金人頭顱都沒帶回去。若空著手回去,只恐要受處分……”韓世忠越說聲音越小,“大王若肯分末將一些首級,讓末將回去交差……”
“哦吼!韓統制,看不出來你還挺會打算盤。”王貴在旁邊聽不下去了。
“就是,你不接監國大王美意,不來相投也就罷了,還要管大王要功勞,回康王那邊升官發財!”韓京平日裡和王貴你說我我說你,對外的時候,倒也是默契十足。
這王唱韓隨的,說得韓世忠這張老臉,騰的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他跺了跺腳,轉身就要走。
“且住。”趙真開口了。
韓世忠僵在原地。
“韓統制這一仗,折了半數弟兄,還替咱們拖住了金人。”趙真道。
韓世忠霍然回頭,眼睛一亮。
“不說分什麼首級了,你都拿去!輜重之類,王貴韓京你倆也去幫他挑個好的,給他裝一車。”
王貴和韓京一人一個白眼,接令去了。
韓世忠在這裡,老臉黑紅。
趙真心裡發笑,這些首級,既然已經統計,本就無用。如今還能一魚兩吃賣個人情給韓世忠,更是妥當。
更何況,自己此行還得了神臂弓的大匠,盆滿缽滿了。
這話可不能說出口,趙真面上一本正經:
“你回去,替本王帶一句話給九哥。”
韓世忠豎起耳朵。
“就說,信王這次在淮上,替他看了看這江山父老。讓九哥小心照料江南,別苦了父老百姓,有空來東京來找本王!”
韓世忠怔了怔,低下了頭:
“末將……末將記下了!”
“還有。”趙真忽然又補了一句,
“韓潑五,你且記住,早晚有一天,你會是本王帳下之將!”
“你母親在揚州,若有難處,託人帶個信到東京。無論何事,只要信到,本王就有辦法。”
韓世忠渾身一顫,重重抱拳:
“末將……末將,謝大王!”
趙真命人把金人的首級都裝了,又挑了兩車輜重,一併交給韓世忠。
韓世忠千恩萬謝,領著他的殘部,帶著戰利品,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趙真望著他的背影,笑了。
王貴第一個憋不住話。
“大王,末將說句實在的。”韓世忠一走遠,王貴便湊了過來,“此人勇武,大王又這般喜歡他,就這麼放他走了,太可惜了!”
“是啊。”韓京也點頭,“那韓潑五,真是一人能頂一支軍!”
“大王一聲令下,我等可乾脆強留下他。”陳淬一直不說話,此時開口,“揚州若敢動他的老母,正好讓他對大王更加死心塌地!”
這話一說出來,大家都不出聲了。
趙真看了陳淬一眼,搖了搖頭。
“陳淬,你這話,本王只當沒聽見。”趙真緩緩道,“焉有用其子而害其母的道理?”
陳淬一噎。
“本王若拿他母親的命去換他,那本王和九哥,還有什麼分別?”趙真打馬轉身。
“收將,要收心。本王帳下,有你們這些愛將在,便等得起這個韓潑五——他今日不投,早晚有一天,會自己走到本王帳前來。”
眾將面面相覷,隨即心頭都是一熱。
大王連一個還沒投的將都肯護著。
那他們這些跟著大王出生入死的,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還有一事,本王說與你們。”趙真道,“今日那些金人的首級,給了韓世忠,那是揚州行在的記功。可你們今日的功勞,本王都記在這裡,一筆不會少,和韓世忠的不衝突。”
兩邊記賬,互不影響!
“大王英明!”馬皋第一個咧開了嘴。
眾將也都笑了起來。
大軍便拔營,往西北尋找落腳的地方。
金人劫掠過的地方,方圓幾十裡都沒有完好的鎮子。走了小半日,直到太陽下山,才找到一處小縣城。
翟家灣。
說是縣城,其實已經殘破得不成樣子了。
金人過境,縣令燥跑了,衙門空了,街巷裡橫著無人收斂的屍首,門窗大多敞著,被翻得亂七八糟。活著的百姓,縮在屋裡,從門縫裡往外看,見了軍隊的旗號,哐噹一聲把門閂死。
“嚴令三軍,不得擅入民宅!”趙真傳令,“大軍駐府衙、倉庫,不許動百姓一草一木!”
軍士們領命,在府衙和倉庫裡安頓下來。
第二天早上起來,士卒們,有人收拾被火燒塌的屋子,有人去井邊打水清洗衙門,有人把街巷裡的屍首收攏了,在城外尋了一處乾淨地方葬了。
被金人推倒的井臺,填平了重新壘;斷了的路橋,架上木板重新通。
整座小縣城裡,安安靜靜,只聽得見軍隊做事的聲音。
趙真也睡足了,將領們已經派人快馬去符離,與閭勍、王善聯絡。
趙真帶著士卒走過一條巷子時,看見緊閉的門窗後面,有一雙雙眼睛,正從縫隙裡往外看。
趙真沒有敲門,只是帶著人把繳獲的乾糧分好,放在各家門口,便走了。
大軍在翟家灣鎮住了兩日,等到符離那邊傳來訊息,閭勍、王善已經收攏完畢,正在等候,趙真才下令開拔。
出城的時候,趙真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縣城裡面仍是一片死寂。
又走了二里,鬼使神差的回頭看。
鎮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滿了父老。男女老少,遠遠地站著,望著這支軍隊。
過了翟家灣鎮,趙真便帶著大軍,繞道泗州。
泗州城下,州官和通判早得了訊息,帶著一班子屬官,戰戰兢兢地候在城門外。見了王纛,撲通撲通跪了一片。
趙真在馬上看了他們一眼。
這幾位,之前都是接過自己令旨、卻一個迴音都沒有的。如今自己的大軍開到城下,倒是乖覺了。
“起來吧。”趙真淡淡道,“本王不是來問罪的。本王來接人。”
工匠們的家人,便被帶到了城門口。男女老少,一個個欣喜若狂,誰也沒想到自家的漢子還能活著回來,見了面,抱著哭成一團。
“爹!”一個小娃娃撲進那大匠懷裡。大匠摟著孩子,老淚縱橫,回頭衝著趙真就要跪下。
趙真擺手,讓人扶住他:“不必跪。收拾收拾,隨本王回東京。”
州官在旁陪著笑,一路送到城外,又小心地問大王可要入城歇息。趙真擺了擺手,沒入城,也沒為難他們。
出城之後,張憲在旁低聲道:“大王,泗州的官兒,腿都是軟的。”
“軟的好。”趙真道,“他們接了本王的令旨,連個迴音都不敢給。今日本王的大軍從城下過了一趟,往後他們再收到本王的令旨,就知道該回信了。”
一路向北,趙軍所過州縣,再沒有一個敢怠慢的。該開城門開城門,該送糧草送糧草,遠的不敢說,這淮上一帶,信王的名號算是徹底立住了。
走著走著,隊伍的身後,還多了一串人。
先是幾個,後來是幾十個,再後來,浩浩蕩蕩。都是從四面八方趕來投奔的流民,拖家帶口,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揹著破包袱,跟在隊伍後面。
趙真傳令,沿途設粥棚,流民登記入冊,發給軍糧,有匠戶、醫戶、識字的一律另立名冊。
走了數日,符離城已經在望。
城門外,遠遠地立著一排人馬。最前面的,正是閭勍和王善。
“大王!”王善離得老遠就扯開嗓子喊,“可算把大王盼回來了!”
閭勍在馬上行了一禮,看著趙真身後那串望不到頭的流民,又看了看隊伍裡那些精神抖擻的工匠,張了張嘴,半晌才道:
“大王這一趟……”
“本王這一趟。”趙真勒住馬,笑道,“賺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