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韓潑五,我猜到就是你!
大匠的嘴唇哆嗦著,半晌沒說出話。
“小人……小人的家人都在泗州。這一衝,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泗州?”趙真道,“正好,本王回東京,正要路過泗州。你的家人,本王替你去接。”
大匠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身後那群匠人,也跟著跪了一片。
趙真扶起大匠,心裡卻已經盤算起另一件事。
泗州……自己這一路追李成,竟追到了離揚州不遠的地方。
回東京的路上,把這些州縣一個一個走一遍,在九哥的地盤上,本王閱兵而過,正好立威!
“大王。”陳淬走過來,低聲道,“那支宋軍退到東邊整隊了。人不多,可隊形沒亂。”
趙真順著看去。
幾百個殘卒,靠著一處土坡,正在原地整隊。沒有旗,沒有號角,只有那面鼓,還立在陣中。
那員猛將,始終沒有露面。
打起仗來心有靈犀,怎麼打完仗之後變蠟燭了。
不點不亮啊這是。
“派個隊正去,把咱們的酒精和分一些給那支宋軍送去,教他們如何使用。”趙真道。
張憲應聲。
趙真又看了那面鼓一眼。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員猛將,什麼時候會自己走到王纛前來。
趙真不著急,只與幾個將領一起吃炊餅。
幾個將領和趙真早已吃的習慣,但陳淬初見此景,仍然是不敢造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倒是馬皋之前一仗便已熟悉,還也親眼見過趙真去拿張憲的鹹葅,現在便擺出很熟門熟路的樣子,伸手拉陳淬坐下。
趙真一邊與眾將閒談,一邊瞟向那邊的宋軍。
沒等太久。
那支宋軍收下酒藥,歇了不到半個時辰。
陣中就有人牽馬出來。幾十個殘卒,簇擁著一員騎馬的大將,朝這邊緩緩過來。
正好自己吃過飯了。
趙真一眼就認出了掛在馬上的那杆筆刀,那條重鐧。
人未到,聲先到:
“你們主將是誰?出來說話!”
王貴和韓京倒是相視一眼挑了一下眉,互相使了個眼色。
“你個丘……”
馬皋聽了這話就要跳起腳來罵,這次倒是陳淬看出來什麼,拉了馬皋一把。
馬上的大漢風骨偉岸,往馬背上一坐,連胯下那匹高頭大馬都顯得小了一圈。
渾身的甲冑殘破不堪,臉上身上,舊疤疊著新傷,一眼望去,像是剛從刀山火海里撈出來的。
趙真的目光,又落在他那雙手上——
十根指頭,只有四根能伸能屈,其餘六根僵著,彎成再也掰不直的弧度。
指節上的疤一層疊著一層,舊的泛白,新的泛紅,密密麻麻,像是拿刀刻上去的。
趙真心裡狂跳,果然是他!
早年中毒箭,箭鏃入骨,自架著強弩,生拔箭鏃,自此十指僅存其四。
眾將沒有說話,倒是在趙真的眼色下,給這將領讓出一條路來。
他打馬直走到趙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見馬前站著的,是個年紀輕輕的少年將軍。
那大漢一抱拳,聲如洪鐘:
“你是哪一路的小將?倒是有種!今日多虧了你們!”
“你放肆!”馬皋終是忍不住“監國大王在此,見到大王,還不下馬下跪!”
“監國大王?”那大漢一愣,隨即臉色一變,“我只知當今官家,不知什麼監國大王!”
馬皋的手,已經按在了刀上。
“你且住口!”王貴在一旁大聲道,“你可曾聽說過,河北一箭射死完顏活女的信王?”
“信王我自然知道!”大漢的神情放鬆了許多,頓時不同了,
“河北三戰三勝,收真定、下臨城,據說已經入了東京,與宗大帥合兵一處……”
他說不下去了,他意識到了什麼,猛的抬頭,去找那面立在坡上的王纛。
正好一陣風吹過,把信字大旗展開。
“可此處距離東京數百里,難道……難道……難道……”大漢的嘴唇動了動,眼睛瞪得溜圓。
趙真上前一步,昂首笑道:
“不錯,本王便是趙真。你可以來拜我了。”
那大漢呆了一瞬,隨即滾鞍下馬,把兵刃往地上一丟,撲通一聲單膝跪下,聲音洪亮:
“御營左軍統制、定國軍承宣使韓世忠,拜見大王!”
韓世忠!
果然是你!
趙真心裡那個小人,已經在放煙花了。
個人的前半生,已經夠寫一部書了。
延安人,農家子,家貧無產業,少年嗜酒尚氣。十八歲應募從軍,挽強馳射,勇冠三軍,能騎生馬駒。
銀州城下,他斬關殺將,把敵將的首級擲出城外;蒿平嶺上,他躍馬而出,一刀斬了西夏的監軍駙馬,敵眾大潰。
方臘之亂,他跟著王淵討賊,獨自潛行溪谷,搗了方臘的巢穴,格殺數十人,生擒方臘。
王淵望著他的背影,嘆過一句話——真萬人敵也。
金人南下,大軍潰如山倒。他陷在浚州重圍裡,揮戈力戰,突圍而出,焚橋而還;
臨淄河兵不滿千,他布鐵蒺藜自塞歸路,大破數萬叛軍;趙州糧盡援絕,他以死士三百,雪夜搗營,殺得金人自相踐踏,天不亮便跑了個乾淨。
後來康王建御營,他為左軍統制,升定國軍承宣使。
這樣的人,如今就跪在自己面前!
趙真壓著心頭的激動,翻身下馬,親手去扶。握住那隻十指只餘其四的大手時,他的心跳還是猛的加速。
“起來,哈哈。本王知道你韓潑五的大名了!”
韓世忠一愣:“大王……知道末將的諢名?”
“宗大帥給本王提過你。”趙真笑道,“御營左軍有個韓潑五,萬人敵!”
韓世忠臉上一紅,撓了撓頭:“末將年少時渾名潑韓五,行伍裡叫開了……倒不知宗大帥也知道。”
趙真心裡暗笑。本王總不能說,是看史書知道的吧。
韓世忠起身,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四周。
趙真計程車卒中,傷兵包紮的包紮、餵馬的餵馬、造飯的造飯,各做各的事,井然有序。滿地都是繳獲,卻沒人多看一眼。
韓世忠看了半晌,低聲說了一句:
“大王治軍……真是厲害。”
趙真笑了笑,沒接話。
“你怎會孤軍在此?”趙真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