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臨陣不亂，見功不爭
趙真一口氣追了五里。
道路上全是沉重的腳步聲，連車上的弓箭，都跟著顛得哐啷作響。
又翻過一道不高的土坡，趙真終於看到了閭勍的軍旗。
隔得還遠，旗上的字看不清，但那軍旗的顏色、旗形，不會認錯。
前軍如令停下來了。
趙真心裡一鬆，打馬往回，騎到那個翻過的土坡上，王善和張憲自然緊緊跟上。
這裡算是高處了，就在此處觀察吧。
這地方雖然叫平原，也並非真就全是一馬平川。
前方几裡外，平地上冒出兩座低矮的丘陵，一左一右，中間夾著一片低地。
遠遠看去，就像一隻正對著自己的葫蘆口，準備把人吸進去。
閭勍的前軍，正停在葫蘆口外，沒有進去。
前軍右側，還有一條小河自西北往東南流過，繞過丘陵不見。
這條河好，足以護住軍陣的一側，又能給幾千人馬取水，跟著岳飛王彥這麼久，每次怎麼紮營，自己都留心看了。
閭勍也到底是軍中宿將。
即便一路追得興起，接到自己的軍令以後，也沒有隨便找個地方停下，而是挑了一個可以立陣、又有水源的位置。
趙真長長出了一口氣。
自己只需再往前三四里，與前軍匯合，兩軍重新捏成一個拳頭，李成就算真有埋伏，也未必吃得下。
趙真剛準備打馬下坡，前方突然響起一片喊殺聲！
隔著數里，都能聽見那聲音從左邊的丘陵後面傳出來，一開始還像悶雷，轉眼便連成一片。
緊接著，右邊丘陵後也豎起了一面面雜色旗幟。
無數人影從坡後湧了出來，看起來漫山遍野！
直娘賊！果然有伏兵！
趙真心裡狠狠一跳。
若閭勍再往前追出兩三里，此時整支前軍便已經進了那隻葫蘆。
兩面伏兵一合，先堵葫蘆口，再從正面回軍一壓，幾千人擠在裡面，連陣形都展不開。
可現在，閭勍停在葫蘆口外。
兩側伏兵雖然衝了出來，卻關不上口袋，只能從正面和兩翼向前軍壓過去。
“大王，後面！”
王善忽然大喊。
趙真回頭看去。來路上也捲起了一股煙塵。
隔得太遠，看不清煙塵下面有多少人，只能看見這煙塵在荒野間一路向自己身後壓來。
前有伏兵。
後有追兵。
自己這兩軍之間，還有數里空隙。
王善已經把刀拔出來了，就要往後路去擋追兵，趙真一把拉住他的韁繩。
“聽我安排！”
趙真指著前方，閭勍的軍旗正在移動，沒有倒，也沒有散。
前軍的鼓聲一聲一聲傳過來，不快，也不亂，距離遠了，全憑旗鼓聯絡。
這形勢，就是閭勍還壓得住陣腳。
“擂鼓揮旗！讓前軍壓住陣腳後撤，後軍繼續向前！”
“信”字大旗迎風揮舞。
戰鼓也跟著響了起來。
咚！
咚！
鼓聲一下接著一下，催著軍士向前，卻不許任何人脫離佇列。
前方的閭勍顯然看到了王纛，也聽到了後面的鼓。
最前面的兩面軍旗先後轉向，開始向中軍的方向移動。
左邊一陣退下百餘步，停住，轉身迎敵。右邊一陣再退百餘步，又停下來放箭。
兩邊交替，軍旗始終不亂。
“好！”
趙真忍不住在馬上叫了一聲。
令行禁止，臨危不亂。這正是自己想要的軍隊！
前軍在退，中軍在進。
兩軍之間的空隙，一點點縮短。
從丘陵後殺出來的李成計程車卒，顯然也知道機會正在消失。喊殺聲越來越響，右邊一支人馬使勁呼喊著，貼著小河岸向前壓；左邊則衝出來數百人，想搶在兩軍匯合之前，插進中間的空隙。
“王善！讓人把他們攔住！護住兩軍接合！”
很快有一營人，從中軍左側衝了出去。斜斜擋在兩軍之間。
對面幾百人衝過來，兩軍相接，對方像是撞到了牆上，勢頭一滯，過了片刻便被彈了回去。
王善這一營人也不追，扎住陣腳，擋住側翼。
中軍借這時機，又向前推進了一里。前軍的軍旗已經越來越清楚。
趙真已經能看見馬皋的二百背嵬騎兵，正在前軍右側沿著河岸來回奔走。
有人衝得靠前，他們便迎上去打一下；敵人一退，他們也絕不追趕，立刻回到軍陣旁邊。
這馬皋，看著是個搶功不要命的，真接到軍令，倒沒有昏頭。
“擂鼓！再進！”
李成從身後包抄的人馬，此時也近了一些，煙塵已經越來越大。
眼下比的，就是誰快。
當然是趙真的部隊快！
閭勍的前軍已經退到了後軍陣前。
王善把後軍向兩側展開，給前軍開啟通路。閭勍則讓一小隊受傷的傷兵先入陣，步卒在前側結陣。
兩軍終於接在了一起！
趙真心裡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直到此時才真正吐了出來。
“長槍在外！”
“弓弩入陣！”
“輜重車向後結營！”
“右翼靠住河岸，不許留出空隙！”
一道道軍令傳下去。
五千餘人依著小河和道路列陣。弓弩、步卒依託輜重車組建臨時陣地，右側靠著河岸，左側則由二百背嵬騎護住。
那面“信”字王纛，就立在軍陣正中。
丘陵方向的李成軍見戰機已失，也沒有繼續衝陣，只在遠處開始聚集。
身後包抄的人馬也停了下來。喊殺聲漸漸低下去。
剛才還亂成一團的戰場，忽然安靜了不少。
閭勍和馬皋很快趕到王纛下面。
閭勍盔甲上全是塵土，他先整了整頭盔，才走到趙真面前行禮。
“若不是大王軍令及時，末將再往前追出二三里，今日便要掉進那兩座丘陵之間的口袋陣裡去了。”
馬皋也收起了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臉上有些緊張，恭敬行禮。
“末將追的興起，險些壞了大事！多虧大王軍令趕到！”
趙真看了一圈周圍越聚越多的賊人，又抬手示意二人免禮。
若當時閭勍貪一場全功，不肯停。
若馬皋要逞強出風頭，還要多追幾里。
若前軍聽到伏兵喊殺便立刻軍崩。
這三件事情，任何一件發生，眼下都不是這個局面。
“臨陣不亂，見功不爭。是你們自己守住了軍陣，好！”
閭勍和馬皋聽了，緊張之色一掃而空。
趙真看向周圍的軍陣，誰是老卒，誰是新兵，一眼看的出來。
老卒們都淡定自若，甚至有些開始拿出炊餅，而新兵們則都緊握兵刃，臉上繃的很緊。
但無論老卒還是新兵，沒人離開自己的作戰位置。
旗在哪裡，人就在哪裡。
鼓怎麼響，隊伍就怎麼動。
這幾個月岳飛、王彥練兵練的苦。佇列、旗鼓、軍法，平日看起來枯燥，上了戰場便能體現出效果！
若要知道這裡面有些人，兩個多月前，還在滑州黃河邊，被一千金人，便打到軍崩。
趙真又抬起頭，看著遠遠的李成的軍隊。
他們有的衣服顏色不一，旗幟看著也亂，陣型有的方隊齊整，有的遠遠一看就是亂哄哄。
但人是真多。
南面、東面、北面，到處都是人。
一層疊著一層，順著丘陵和田野鋪開，喧譁聲越來越大，像是漲潮。
李成的小口袋沒有把前軍套上，現在就紮了個大口袋。
這李成，把家底兒都擺出來了。
那正合本王之意，本王原就想在這裡，與你這賊廝決一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