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進東京,先過大儒(加更)
東京的城牆,已經在地平線上了。
趙真騎在黃霜逐日背上,一路走,一路在心裡盤賬。
進了城,頭一件事,拜宗廟。
這件事,說起來四個字,做起來,是一座大山。
監國拜廟,不是進去磕個頭就完事的。什麼服色,什麼班次,迎神幾奏,送神幾奏,祝文怎麼寫,亞獻終獻誰來做。
這叫做“禮”。國之大禮,一絲一毫,都錯不得。
禮數這東西,看著虛。可它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錯一步,後果就是,全天下計程車人,都會拿著放大鏡看你:瞧見沒有,連祖宗的禮都立不明白,還說是天下正統?
問題是誰來操持。
他把帳下扒拉了一遍,全都沒有禮部的經驗,硬說有點經驗的,是蔡松年。
可讓蔡松年這個身份來主持……趙真想了想那個畫面,搖了搖頭。
東京留守府裡,或許有幾個老禮官。可入城之後現找禮官,萬一沒找到,這也太跌份了。
何況親王做監國拜廟,本朝一百六十年,沒有先例。
沒有先例的禮,誰敢拍胸脯說辦得下來。
趙真越想越愁。
打仗他不怕,金人他不怕。偏偏這看不見摸不著的“禮”,像塊石頭,壓在心口。
正愁著,前軍飛騎回報:
“啟稟大王。前方五里,官道旁,有一位老先生攔道!”
“何人何事?”趙真心裡原本煩躁。
“一位白鬍子老儒,帶著兩個年輕弟子,就站在官道中間。大軍請他避讓,他不動。”騎兵頓了頓,
“自報名姓,說是,龜山先生。”
趙真勒住馬。
龜山先生。
楊時。
腦子裡“嗡”的一聲,程門立雪的天下大儒?!
這位可是寫進後世教科書的人物,二程嫡傳,如今天下士林,輩分最高、名頭最響的泰山北斗!
他怎麼在這兒?
趙真飄了一眼東南邊,在心裡劃了條線。常州,可在揚州眼皮子底下。
“傳令。”他翻身下馬,“大軍止步。馬擴、宗穎、蔡松年,隨本王,步行過去。”
官道旁,高坡上,正看到一位老先生站著。
一身半舊的儒袍,叫一路的風塵洗得發灰。人瘦得像根竹子,背都有些駝的。
遠遠就看到兩道白眉,長得垂下來,遮住了半隻眼睛,風一吹,飄。
兩個年輕弟子,一左一右,侍在身後半步。左邊一個,眉頭擰著個川字,像誰欠了他八百貫;
右邊一個,眉眼惺忪,一副沒睡醒的模樣,可先生的影子挪到哪兒,他的眼珠子,就跟到哪兒。
大軍如牆,停在二十步外。老先生就那麼看著,眼皮都不眨一下,彷彿面對的,不是無眼的刀兵。
趙真看在眼裡,心裡先敬了三分。
都說生死看淡,真正能看淡的,又有幾人。
趙真整整衣冠,快步上前,離著十幾步,先站定,然後撩袍,長揖到地。
“後世小子趙真,見過龜山先生。”
老先生愣住了。
他身後兩個弟子,也愣住了。
趙真這一揖,揖得極慢,極穩,揖到地,才直起身。
自己猜得到老夫子此刻心裡是什麼滋味,就是這麼計算的。
人家備好了一肚子的春秋大義,備好了被驕兵悍將碾過去、血濺官道的死諫。
結果迎面而來的,是萬軍之前,一個親王,先給他行了個晚輩禮。
踢到我,你就算是踢到棉花了。
“大王。”老先生到底是泰斗,一瞬便穩住了,還了半禮,聲音蒼老,字字鏗鏘,“老朽楊時,斗膽,攔大王的駕。”
“先生可是為本王而來?”趙真側身,讓開半步,“一路勞頓,有勞先生。”
“老朽來,只問大王一句話。”老先生伸手難打自己笑臉人,看起來要單刀直入。
“大王黃袍加身,稱監國,如今提兵入東京,敢問,置官家於何地?”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金人踞我中原,二帝蒙塵北狩,值此之際,大王還要與官家,各立旗號,做這親者痛、仇者快之事麼?”
“老朽請大王,上表揚州,罷監國之號,合南北為一體,共御——外侮!”
一番話,連個插話的氣口都不留。
老夫子看起來老態龍鍾,這中氣竟然如此充沛。
官道旁,風兒吹過,已有秋中涼意。
自己身邊馬擴、宗穎、蔡松年,臉都繃了起來,但都不敢插話。
這話說得太重,也太直了,見面一句廢話沒有,直接要自己繳械稱臣。
老夫子做事,倒是夠爽快。
趙真腦子裡,正在飛快地轉。
這一問,不能虛與委蛇說些屁話,須得好好答。
因為這問話的人,太重了。
天下文脈,本像斷了線的風箏,飄在北方。
是這位老先生,一口真氣,把它帶過了長江,楊時傳羅從彥,羅從彥傳李侗,李侗傳朱熹。
道南一脈,七百年間天下讀書人唸的書,根子,都在眼前這個瘦得像根竹子的老頭身上。
後世有句話:沒有楊時,就沒有朱熹。
這樣的人,今日官道旁攔駕,親口反問,來求一個答案。
明日自己所對答之言,就會被那老人背後的兩個喇叭筒,傳遍天下的書院。
答砸了,不用旁人動手,“反王”兩個字,就會在士林中飄蕩,自己要被那讀書人的吐沫星子,淹到缺氧。
這是要和大儒辯經。
嗯……
這老夫子,一輩子,講的是“春秋”,傳的是“尊王攘夷”這四個字。
他看上去一路勞頓,一身老骨頭不怕累散了架,來攔的也不是我趙真這個人,他是來攔“分裂”這兩個字。
他怕的,是漢人再裂一道,金人坐收其利。
所以本王要答的,不只是“我為什麼不稱臣”。
是“本王做的,就是你講的”。
而且,不能空口說。程門的學問,講“知”,更重“行”。
這位老先生信的,是行,不是言。誇誇其談一萬句,不如讓他親眼看看,本王帶著身邊人,做出來的事。
用他的道,答他的問。
走老夫子的路,讓老夫子的路,擠滿了自己!
拿定了主意,趙真看著老先生,忽然笑了。
“先生這一問,問得好。”他說,
“只是本王,也想問先生一句,先生講春秋,尊王攘夷。這個‘王’,是誰?”
老夫子本是一臉的生死置之度外。
聽到趙真發問,卻是驚訝的,用手挑起了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