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嶽鵬舉,你今日舉動,當斬
下山的路不長,一老一少並肩走著,宗澤披著那件半舊的斗篷,走得不快。
趙真牽著黃霜逐日,特意放慢了半步,想跟在老丈側後——這是他對宗大帥的心意,不搶這個先。
不過自己好像無論怎麼慢,宗大帥始終在自己的身側,並未半步在前。
而且自己回頭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宗大帥的帥旗收了起來,現在只有自己的王纛,獵獵作響。
趙真心下了然,也就甩開步子往前走,宗老爺子一側頭,又是笑眯眯的模樣。
戰場這東西,打的時候不覺得,打完才滲人。七月的日頭熱,白馬津北岸這片荒原上,味兒已經起來了。
血腥氣混著牲口味道,再漚上一層屍臭,順著風一陣一陣往鼻子裡鑽。
蒼蠅比收拾的輔兵們來得快,黑壓壓一片一片,落在屍首上,人一走近,嗡地炸開,又不遠不近地盤著,等人走了再落回去。
黃霜逐日跟在趙真後頭,打了個響鼻,拿大腦袋拱了拱他的肩膀。
“知道知道,味大,無需多言。”趙真拍拍馬脖子,“你都受不了,我能愛聞嗎。”
戰場一幕一幕撞進眼睛裡來。
坡下輔兵們兩人一組,把金人的屍首往一處抬,抬到地方,有隊正驗過、登記,再往下斬首。砍下來的首級,另歸一處,趙邦傑正拎著名冊在那兒盯著。
宗澤駐足,遠遠瞄了一會兒。
“這次京觀又打算築在哪兒?”老爺子問。
“還築在活女北來的路上吧。”趙真答,“跟前頭那一千多顆,做個鄰居。”
突然發現,宗澤說的是“又”,京觀這事,他也知道,這老爺子。
宗澤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說了句:“七月的日頭毒。屍首這麼擺,擺不過三日。”
“按慣例,會掘大坑,無頭的屍身,今日內會盡數下坑,上頭撒石灰,而且士卒們喝水,都會燒開,燒開了,就沒有細……就沒有昔日會有的疫病。”
宗澤挑了一下眉,趙真趕緊岔開話頭往後說“咱們自家的兒郎……”
“自家的,一個都不會錯。”趙真說,“名字、籍貫、所屬營隊,全要造冊。回頭公祭,我會挨個兒念。”
說完,趙真往西頭指了指。
果然一隊一隊的軟兜,正往山根下的空場上去。有個拿筆的軍中小吏,一邊走一邊核名冊。
宗澤順著指的方向望過去,望了很久,白鬍子叫河風吹得一飄一飄。
“大王,繼續走吧。”老丈說。
再往前走,就是戰場西側的空地了,戰利品,都先臨時堆在這裡。
分了三堆,跟三座小山似的。
趙真打眼看過去,第一堆最小,但最扎眼,鐵浮屠的重甲!
負責清點的張翼見王纛到了,滿頭是汗地迎上來:“大王,鐵浮屠人馬重甲,囫圇能用的,四百一十七副。其餘的,補不了了。”
趙真蹲下身,拎起一副甲葉掂了掂。
還是那麼沉。鐵葉上刀劈斧砍的印子密密麻麻,有的整排翻卷,露出裡頭燒斷的皮繩。
趙真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再盤盤,能補的儘量都補上。補一副,是一副。”
第二堆是柺子馬的輕甲,六百來副,成色好得多。
第三堆是零散兵器,弓、箭、刀、矛、骨朵,得慢慢分揀。
趙真和宗澤一起看了看,點頭點頭,繼續往前走,再往前,是馬。
河灣邊臨時圈的馬欄裡,柺子馬留下的戰馬烏泱泱望不到頭,韓京負責看馬,喜滋滋地迎上來:“大王,能上陣的良馬,足有兩千三百餘匹;帶傷能養回來的,還有小一千。”
“柺子馬都是一人二馬,這回收穫可太足了!”
至於鐵浮屠那些河曲大馬——趙真往那片屍山回望了一眼。斫馬足,斫的就是它們的腿。那些馬此刻大都躺在自家主人旁邊,躺著的,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死馬別浪費。”趙真叮囑道,“叫劉錫劉統制過來,他是老吃家,讓他宰了,醃上,充軍食。弟兄們這些日子,肚子裡缺油水。”
“得令!”
流水似的來報,趙真流水一樣地處置,一條一條,頭頭是道。
宗澤在旁邊一言不發,只看,只聽。
走到輜重堆前,老丈的眼睛眯了一眯。
金人營盤裡抄出來的金銀財帛、珠玉、貂裘,在空地上堆了一大片,日頭底下晃得人睜不開眼。看管的選鋒營士卒挎著刀,眼光銳利地看著周圍過去計程車卒,還有一個軍吏在奮筆疾書地登記;
一隊隊士卒從面前過,沒一個往那堆東西上多瞟一眼的。
不時還有士卒從屍體堆那邊顛顛兒跑過來,把新摸出來的東西,雙手遞給軍吏,報了發現的位置,又顛顛兒跑回去幹活了。
“軍中繳獲,”宗澤忽然開口,像是隨口一問,“如何處置?”
“軍律,一切繳獲歸公。”趙真答得乾脆,“入完賬,該充軍餉的充軍餉,該賞有功的賞有功。誰私自往自己懷裡揣……”
趙真頓了一下,正色道:“軍法無情。”
宗澤沒言語,緊了緊斗篷,吧唧了一下嘴唇,點了點頭。
再往回走,日頭還沒落山,斜斜地掛在西邊,把滿灘塗的血腥氣曬得暖烘烘的。
前頭呼啦啦圍上來一群人。
全是自家的將官,岳飛、王彥、白安民、趙邦傑、沒角牛,張榮也擠在人堆裡探頭探腦。
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先到了。
“大王!”老牛吊著胳膊,“我才聽說了,大王拿二十騎去釣柺子馬!嚇死老牛了!”
“就是!”王彥在旁邊幫腔,“方才柺子馬大隊瘋了一樣撲大王,本將在坡下看得汗都下來了!本將這裡都是步卒,腿短過不去,我急都快急死了!”
趙真哈哈大笑:“他們想攆上我?黃霜逐日這四條腿,他們攆得上嗎?”
黃霜逐日在身後打了個響鼻,標準意義的嗤之以鼻。
“攆不上也不行!”老牛不依不饒,“下回大王可不能這樣了!萬一有個閃失,我老牛以後跪誰啊!”
“行行行,聽老牛的。”趙真怕老牛胡攪蠻纏起來,一扶額頭。
眾將鬨笑。
笑聲裡,岳飛排眾而出,走到趙真近前,撩起戰袍,單膝跪地。
“大王。”他垂著頭,聲音不高,“方才大王舉纛誘敵,數百柺子馬卷向高坡,末將不曾發一兵一卒救駕,只顧著驅馬隊去卷鐵浮屠的兩肋。末將擅作主張,置大王於險地!請大王治罪。”
滿場的笑聲,戛然而止。
眾將面面相覷,他們有些人這是現在才回過味兒來。
方才戰況亂作一團,大王被幾百騎攆著跑了幾十裡,嶽都統手握馬隊,一兵未派。
趙真看著眾將,再低頭看著跪在馬前的岳飛,忽然笑了。
“嶽都統,本王問你,你這次為何不來救我?”
岳飛改為雙膝跪地,俯身答道:“大王,末將揣度大王之意,是要以身為餌,誘騙拐子馬離隊,末將看到戰機,可全殲鐵浮屠,機不可失……故而……”
岳飛說不下去了。
“這就是了。”趙真笑著說,“本王豎那杆纛,釣的就是柺子馬。你一分兵,魚可就會脫鉤。”
自己俯下身,把岳飛扶起來,又拍了拍岳飛的肩膀:“這是與我心有靈犀的大功,治什麼罪?”
岳飛嘴唇動了動,還要說什麼,趙真已經擺擺手:“行了行了,再說本王要後怕了,此事不必再請罪。”
岳飛看向趙真,滿眼感恩,又看向趙真身後,一愣,隨即又搶步上前,撩袍跪地。
“宗大帥!”
這一聲出來,後頭眾將一愣,然後呼啦啦全反應過來了——後面這老頭是宗大帥!東京留守!
王彥和白安民等人自是認得宗大帥的,剛才光顧著關心大王,一個打眼沒看見,一個個趕忙過來行禮。
老牛、老趙、韓京、張榮幾個也圍了上去,一個個眼睛瞪得溜圓。
這幾位,早就聽宗澤的名頭,北方義軍誰不知道宗爺爺,連金人營裡都在叫宗爺爺嘞,今日見了真人,一個個跟看什麼稀罕物似的。
“你就是宗爺爺?!”老牛湊到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咧著大嘴,“我還當是個身高丈二的金甲天神,額,咋是個瘦巴巴的老頭。”
趙邦傑聽到就給了老牛一肘,老牛捂住胸口一呲牙。
宗澤倒是不惱,白鬍子一翹,隨口就回:“瘦?瘦才跑得快。趕得及來看大王帶你們一場大勝!”
宗澤又回過頭,看向岳飛,上下打量他:“鵬舉,一別才幾個月,就長進了這麼許多。在信王麾下,打得好。”
“全賴大王,和大帥當年教誨。”岳飛垂首,聲音發緊。
宗澤語氣一轉,突然發起狠了:“不過嶽鵬舉汝知不知道,汝今日舉動,當斬!”
宗澤一番話,別說眾將,趙真聽了都臉色一變。
“大王千金之軀,給大軍當誘餌!岳飛,你倒是真心安理得,不來救!你好大的膽子!”
岳飛馬上又伏地了,卻是對向趙真:“末將死罪,請大王降罪。”
宗澤冷哼一聲:“大王剛才都已經饒了你,你還提什麼請罪。只是你需知道!你跟了一位多好的大王!若是換了別人,此戰便是勝了,也定斬你頭!”
“末將……末將……”岳飛已經說不出話來。
“王彥,爾等也記得我這句話,這樣的仗,這樣的勝!你們只在信王這裡,才打得!你們在信王軍中,休要張狂造次!還不快向大王謝恩!”
王彥聽聞,也馬上下跪,其他將領,也都一個個趕緊跪下去,俯著身子。
“謝大王領我等獲此大勝!”王彥領頭說道。
岳飛等諸將朗聲重複。
趙真看了一眼宗澤,這宗大帥,在軍將面前,威風凜凜,而每次對自己,都是笑眯眯的像個鄰家老頭。
“都起來吧。”趙真說道。
“謝大王!”眾將再拜,才敢起身。
眾將簇擁著兩位主帥往前走。
前頭又圍著一圈人,圈當中一張門板,門板上躺著個人,這個人的眼睛上穿著一根弩箭。
趙真一眼便看出來,這就是自己射死的完顏活女!
王貴吊著肩膀,正在死死的盯著門板上的那具屍體,見了主帥來,王貴行完禮後,又去盯著那具屍首。
趙真也不說破,只在一旁觀瞧。
“這金將……是與我那日交手之人。”王彥低聲說道。
岳飛聞聽,也趕上前一步,拿起旁邊的頭盔。
“不錯,這正是我當日一箭射中之人!只是,這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