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王纛為餌,以身入局
金軍大營,轅門之內。
完顏活女站在一處土坡上,朝著南邊,已經站了足足兩炷香的工夫。
南邊,黃河的水面上,那條斷了的浮橋,又橫在了那裡。
隔得太遠,看不清橋上的面孔。只看得見螞蟻一樣的人馬車輛,從南岸,源源不斷地往北岸爬。
糧車,箭車,甲車。一面又一面的宋軍旗幟,在北岸的灘頭上豎起來,連成一片,像春天地裡返青的麥苗。
三日前,鳧水逃回來的潰兵,跪在他帳前,一五一十地報了南岸的事。
老猛安死了。聽說叫宋將一槊透胸,死在了灘頭上。一千精騎,想辦法回來的,不到二十人。
還有南岸的三萬人,一夜之間,叫那個信王收編了。
完顏活女望著那條浮橋,只覺得胸口裡有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地擰在了一起。
他想起薩滿那日繞著大帳走了三圈,臉色灰敗,說那京觀血光沖天,於主將大大的不利。
他想起老猛安。那個跟了他阿瑪二十年、跟了他十幾年的老頭子,臨走前站在帳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又想起帳裡那頂綴著銅釘的破盔。
“傳令。”完顏活女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的,“拔營。”
帳前諸將,齊齊一震,卻無一人意外。
“萬戶,如何個走法……”一個謀克遲疑著開口,字斟句酌。
“讓籤軍在後面。”完顏活女沒有回頭,“叫他們殿後。旗鼓、輜重、帳篷,帶不走的,都丟下。鐵浮屠居中,柺子馬兩翼——全師,回邢州!”
那謀克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言。
籤軍是漢人。這一路,是拿他們填壕、攻陣、送死用過來的。到了今日,最後一點用處,就是拿這些條命,拖住南蠻子的追兵,換主力騎兵一日的路程。
牛角聲,在金營上空響了。不是進攻的號,是拔營的號。
宋軍大陣,將臺之上。
“報——金人騎兵先動!鐵浮屠居中,柺子馬兩翼,已出大營,迤邐向北!”
“報——金人步卒籤軍,約千人,殿後五里!旗鼓輜重,棄了一路!”
探馬連環來報,將臺上的諸將,一個個攥緊了刀柄。
“要跑。”王彥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趙真望著北面那幾道沖天而起的黃塵,緩緩轉身。
“王彥聽令——率步卒出陣,收籤軍,撿輜重,能追多遠追多遠!”
“岳飛聽令——馬隊全出,從南邊帶回來的幾百馬隊,你也都帶上,咬他的後隊!咬不住鐵浮屠,就把柺子馬給本王撕開一道口子!”
“張憲,隨本王出營觀陣!”
將令一下,大陣的北門、東門次第開啟。憋了十幾日的宋軍將士,如潮水一般湧出車陣,向北捲去。
趙真帶著張憲,舉著王纛在側坡上一路觀瞧。
籤軍的殿後,幾乎沒有打成仗。
上千籤軍,叫主力丟在了後頭,岳飛的馬隊本不是衝他們來的,可馬隊一到,前隊的籤軍便把刀槍一扔,黑壓壓跪了一地。
“降了!俺們降了!”
“我是漢人,饒命啊——!”
遠遠的,便聽到雜七雜八,滿山遍野的喊聲。
官道兩旁,金人丟下的東西,鋪了一路。
牛皮大鼓,折斷的認旗,整車的粟米,紮成捆的皮帳,居然還有一些個被擄來的婦女,哭喊著朝宋軍的隊伍奔過來。
趙真立馬在側面高坡上,望見這一幕,傳下令去:降卒繳械看押;沿路金人丟棄的旗鼓輜重,慢慢收攏;被擄的百姓,一併救下,遣往南岸。
自己計程車卒已經淹沒了金人的營盤和殿後的部隊,可趙真的目光,越過那一路的旗鼓輜重,越過跪地請降的籤軍,死死咬在更北面的方向。
上一次在臨城就是,能夠趕得走金人,但留不住他們!
這次不能再放他們走!
趙真加快了趕馬的速度,一路向北追,已經可以看到與金人交戰的岳飛的隊伍了!
趙真又往前撲了撲,但張憲一直壓著他,始終離前面的交戰處不少於兩百步。
趙真立馬在兩百步外,望著前面。
這個距離,是他能靠得最近的地方。張憲帶著二十背嵬騎,像一堵牆,橫在他與交戰處之間——再往前一步,就容易在柺子馬的箭程裡了。
他看見岳飛的馬隊,分成了三股。
第一股,約莫一兩百騎,朝著金人後隊,斜刺裡撲了上去。馬蹄捲起的黃塵,先是一團,隨即連成一片,把那一帶罩得昏黃。
悶雷一樣的蹄聲,順著地面滾過來,連他胯下的黃霜逐日,都不安地刨起了土。
緊接著,他看見金人兩翼的黑流,兜了回來。
那些柺子馬,不迎戰。隔著百十步,從宋軍馬隊的側前方一掠而過——
箭,起了一片。
“金狗的回馬箭。”張憲在旁邊,一字一頓,“馬上擰身倒射。”
趙真沒說話。
隔著兩百多步,趙真看不見箭桿,只看得見一片黑壓壓的嗡鳴,像一群蝗蟲,貼著地面,斜斜地潑進那片黃塵裡。
黃塵裡頭,有人仰馬翻的影子,十幾騎,栽了下去。方才黃塵裡,他好像看見一領亮銀甲,倒了下去。
“你去看看,是不是有大將墜馬!”
趙真嗓子都感覺劈了,讓身邊一個騎兵前去檢視。
戰馬的嘶鳴,順著風送過來,尖得刺耳。
他看見第一股馬隊,發狠地往前突;那些柺子馬,卻像叫鞭子抽散的蜂群,倏地散了,始終隔著百十步。
宋軍的勢頭剛緩,他們又一兜,兜回來,繞著圈子,又是一片嗡鳴。
一波,又一波。
第二股、第三股,輪番撲上去。黃塵起了又落,落了又起。每一回,都是一樣的光景——宋軍往前撲,柺子馬往後飄;宋軍勒住,柺子馬兜回來放箭。
進,他退;停,他擾。
隔著兩百多步,趙真連金兵的一張臉都沒看清,可他看明白了:這仗,打得著的是人家,打不著的,是自己。
一騎快馬,從前面黃塵裡鑽出來,潑風一樣捲到坡下:
“報大王——王貴王統制,座馬連中三箭,墜馬!人已搶回!”
趙真的心,猛地一沉,又緩緩落回去。
原來不是眼花。人搶回來了,就好。
他望著北面。鐵浮屠那面鐵牆一樣的後隊,在黃塵的盡頭,一程,又一程,緩緩地遠。每纏鬥一回,那面牆,就遠一程。
選鋒營和八字軍的步卒都趕上來了!他看見一排弓手就地列隊,一片弓箭,黑雲一樣升上去——
柺子馬,卻早已兜出了射程。那片黑雲,盡數潑在空處,濺起一地的塵。
不行,對面是移動靶!
風把北面的喊殺聲、馬蹄聲,一陣一陣送過來,又一陣一陣淡了下去。
趙真攥著韁繩的手,指節一根一根,全都白了。
他看得清楚。
柺子馬,是鐵浮屠的傘。
傘不撤,誰也碰不到鐵浮屠一根毫毛!要撕了這把傘,就得給柺子馬一個餌——
一個比“護著鐵浮屠回真定”更香的餌。
完顏活女這一路,追的是誰?恨的是誰?井陘口、臨城、白馬津,叫他一敗再敗的,是誰?
趙真緩緩地,回過了頭。
“張憲——”
“跟著本王,把王纛舉到那道坡上去!”趙真揚鞭一指遠處的那道高坡,一字一頓,“越高越好!”
說完,趙真不等張憲回話,撥轉馬頭,黃霜逐日打了個響鼻,直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