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大王,南岸…沒了
老猛安站在燭火之下,那張慣常堆著笑紋的老臉,此刻繃得鐵青。
他望著虎皮椅上的年輕人,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帳外的河水。
“老夫跟隨婁室大帥二十年。從遼東打到雲中,從雲中打到陝西,什麼大仗沒打過?這一回千里馳援,本是奉大帥之命,來輔佐萬戶,立這一場大功。”
“如今萬戶要老夫去——老夫,遵軍命。”
他一字一頓,說完,朝著活女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再直起身時,那雙渾濁的老眼忽然變得銳利起來。
“只是老夫走後,有一句話,萬戶須得記下。”
“老夫此去,快則今夜,慢則三日。這幾日裡,萬戶的大軍,萬萬不可輕出。那趙真的車陣,撞破不在這幾日。”
“須待他陣型有變——或是老夫燒了浮橋,他軍中慌亂,陣腳鬆動;或是車陣被破——到那時候,方可揮軍進攻。”
“進攻之時,切記:柺子馬在側,與鐵浮屠兩下配合。柺子馬亂他的陣腳,鐵浮屠收他的性命——萬萬不可,再叫鐵浮屠單獨出陣。”
他說一句,頓一頓,說到最後一句,已是聲色俱厲。
活女坐在虎皮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卻只是揮了揮手。
“知道了。去吧。”
諸將如蒙大赦,跟著老猛安,魚貫退出大帳。老猛安走到帳門口,他忽然又回頭望了一眼——虎皮上的年輕人已經轉過身去,自顧自地倒酒去了。
帳外夜風甚涼。老猛安呆站了一會兒,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裡說不出的苦澀。
一個相熟的猛安湊上來,低聲道:“老千戶,受委屈了。萬戶他也是在氣頭上……”
“氣頭上?”老猛安搖了搖頭,望著中軍大帳裡那一點將熄的燭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楚,“諸位,老朽說句掉腦袋的話——從前大帥在時,軍中大小計議,沒有不聽老朽的。如今萬戶出征以來,老朽的話,十句聽不得三句。”
他環顧四周,幾張熟悉的臉在火光裡明明滅滅。
“這一仗,從井陘口開始,就是趟渾水。萬戶如今眼裡只有那個趙真——你們信不信,若不是我今日作此計策,咱們這些人,怕是要跟他一道,交代在這黃河北岸了。”
幾個猛安謀克面面相覷,無人接話,卻都默默低下了頭,隨後拱手而別。
夜風掠過連營,各營燈火稀稀落落,不知何時,竟比來時暗了一半。
老猛安立在帳外,望著滿天星斗,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年的刀山血海,都白過了。
自己跟這二十年來,未曾敗過的西路軍,便要在趙真手裡,一敗再敗,而至無路可走嗎。
他慢慢走向自己的營盤。
不多時,一千騎悄無聲息地出了營門,人銜枚,馬摘鈴,馬蹄都用牛皮裹了,一路向西,沒入沉沉夜色之中。
黃河依舊轟然流淌,黑沉沉的水面上,浮著幾點星光。
趙真聽著黃河的水聲,睡不著。
按理說,連守了幾日,金人銳氣盡折,今日又目送他們偃旗息鼓回營,該睡個安穩覺才是。
可他躺在帳中,翻來覆去,總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是哪裡。
捱到四更天,他索性披衣起身,出了大帳。
夜,靜極了。
大陣裡,刁斗之聲,隔著夜風,一下,又一下,敲得又慢又穩。
各營的燈火大都熄了,只餘巡夜的火把,沿著車牆,一明一滅,緩緩地遊。兵營的方向,還能傳來一陣陣低沉的鼾聲。馬欄裡,有戰馬刨了刨蹄子,打了個響鼻,復歸安靜。
趙真沿著陣中的甬道,慢慢往高坡走去。三日了,這座大陣從一片河灣坡地,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車牆、壕溝、鹿角、將臺,一層一層,在夜色裡黑黢黢地立著,像一頭趴伏在河邊的巨獸,睡得正沉。
他登上將臺,手扶欄杆,極目四望。
北面,金軍大營黑壓壓一片,燈火稀落,比平日還暗了幾分,望去與往常並無二致。
東面,西面,荒原沉沉,什麼也看不清。
南面,黃河橫陳,水聲隱隱,對岸杜充大營的方向,幾點殘燈,影影綽綽。
天地之間,只餘下黃河的水聲,嘩嘩地淌,淌得人心也跟著空落落的。
趙真扶著欄杆,望了半晌,什麼都沒看出來。
也許,是自己多心了。金人撞了三日的牆,便是鐵打的,也該撞累了。
他自嘲地搖了搖頭,攏了攏衣袍,正要下臺回帳——
就在這時候。
南岸方向,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喊殺聲。
那聲音起初極輕,像風,像水。
趙真頓住腳,側耳再聽——不是風,不是水。那聲音隔著一條黃河,模模糊糊,卻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喊殺聲,金鼓聲,還有那火光!
南岸的天際,一點,一點,紅了起來!
五更天了。東方將明未明,正是四野裡最黑的那一刻,南岸,炸了。
“來人!”趙真一邊往臺下跑,一邊嘶聲大喊,“速請嶽都統!王都統!”
巡邏計程車兵聞聽,拔腿就去通報。早起造飯計程車卒聽到,也一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多時,岳飛、王彥先後登臺,諸將也陸續前來。三人立在將臺之上,望著南岸那一片越來越亮的天。
“會不會是王善那一隻?”王彥遲疑道,“王善知道大王在此困戰,起兵來呼應……”
“不是。”岳飛搖頭,斬釘截鐵,“呼應沒有深更半夜呼應的道理。且大王讓那王善默不作聲,只是聯絡。再說,就算他起兵,也斷不會搞出這種動靜!”
“那便是……營嘯?”王彥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營嘯……中夜驚,自相砍殺。歷朝歷代,多少大軍是一夜之間自己亂了的。杜充的兵,士氣崩壞,軍心散了,倒不是沒有可能。
“有可能。”岳飛的聲音很穩,卻越聽越沉,“但最壞的一種——是金人突營。”
趙真心裡咯噔一下。
“金人?金人不是都在北岸……”
王彥話一出口,他自己頓住了。
金人都在北岸——可是金人有馬。分一千騎沿河走上幾十裡,尋個水緩處渡了河,再掉頭回來……
“夜間強渡。”岳飛吐出一一口氣,“這幾日,咱們只顧著看北面,顧不了河面。”
將臺之上,一時死寂。三個人的目光,齊齊投向了南邊——那條黑沉沉的河,和河上那一座火把已經舉起的浮橋。
“浮橋。”趙真一字一頓,“南岸亂成什麼樣,都可以收拾。浮橋,不能丟。”
浮橋一丟,這座大陣後路便被斷了,更可怕的是,背靠黃河這一側可沒有大車,若是敵人從後而來,那便要災禍臨頭了!
“白安民!”王彥霍然回身,朝著臺下喝道,“點你本部,即刻渡河!和沒角牛守住南岸橋頭,沒的將令,不許後退一步!”
臺下,白安民轟然應諾。片刻之後,一隊步軍舉著火把,潮水般向浮橋湧去。
便在這時——
浮橋之上,一點星火快速移動,顯然一騎快馬,自南岸飛馳而來。
這騎快馬,和步軍前陣接觸,前陣便猝然不動,隨後讓開路,讓這匹馬,一路進營。
這是誰?趙真心裡一震,誰能讓整隊士卒禁足?
趙真正待喊人詢問,就看這匹馬直奔高臺而來,遠遠地從一個火點,看出了身影。
馬上之人伏在馬背上,到了高坡之下,一個趔趄滾鞍落馬,連滾帶爬地朝將臺方向奔來。
趙真側頭,和王彥與岳飛對視一眼,一群人便往下走了幾步,待到近前。
趙真搶上前去,這才看清他的臉。
是馬擴!
馬擴看到趙真,雙腿一軟,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半天沒有起來。
趙真一把將他扶起,這才看清他的臉——那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啊。面如死灰,嘴唇烏青,兩眼直勾勾的,瞳仁裡像是被人把什麼東西抽走了,只剩下兩個黑洞。
趙真與馬擴相處日久,從五馬山到真定,再到這黃河北岸,多少刀山火海,馬擴都是最堅定的那一個。他從來沒見過,馬擴露出過這樣的神情。
“馬參謀。”趙真抓著他的胳膊,一字一頓,“你怎麼在此,南岸,怎麼了。”
馬擴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響動,忽然一把攥住趙真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大王……南岸,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