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金人的陰謀
“若不是你來壞我!若不是你來壞我!”他一把揪住老猛安的衣領,將這乾瘦的老頭子從地上拎了起來,“鐵浮屠已經衝起來了!三百個步卒,就立在陣前!一個衝鋒,一炷香,本帥就把他們全碾成肉泥!你鳴的什麼金?!你放的什麼箭?!”
老猛安被他拎著,兩腳離地,脖子被衣領勒得發紫,卻掙扎著從喉嚨裡擠出話來。
“萬戶……萬戶明鑑!”
“明鑑什麼?!”
“那三百個步卒……萬戶想想,宋人死守了兩日,一兵不出,為何鐵浮屠一出,他們倒把步卒擺到陣前?天下哪裡有步卒列在空地上,主動等鐵浮屠來衝的道理?這不是送死麼?宋人又不是傻子,他們肯叫這三百人來送死,必是有所恃啊萬戶!”
活女的手,鬆了一鬆。
白日裡那一幕,又在他眼前閃了一下——三百個鐵甲步卒,拄著刀斧,立在滿地屍首中間,動也不動。
確實,太靜了。靜得反常。
可這念頭只是一閃,便被更大的怒火蓋了過去。他將老猛安狠狠摜在地上。
“胡說!”
“宋人已經被鐵浮屠嚇破了膽!車牆都叫我撞裂了一處!他們無計可施,才擺出幾個步卒裝神弄鬼!多好的戰機,眼看大陣就要破了——被你這個老東西,一金給鳴沒了!”
“來人!”活女環視帳中,暴喝道,“把這老匹夫拖出去,砍了!”
帳中諸將,呼啦啦跪倒一片。
“萬戶息怒!”“萬戶饒命!”
幾個年老的猛安膝行上前,抱住活女的腿。老猛安伏在地上,連連叩首。
“老朽……老朽知罪。老朽驚了萬戶的戰機,罪該萬死。萬戶要砍,老朽便把這條命賠了——只是老朽跟隨大帥與萬戶幾十年,這條命,本就是完顏家的……”
他伏在地上,聲音嘶啞,肩膀微微發抖。
活女瞪著他,胸口起伏了半晌,忽然一腳踢翻身旁的火盆,火星四濺。
活女他兩頰凹陷,眼窩發青,那頂綴著銅釘的破盔擺在案上,落了一層薄灰。
“諸位。”
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
“這陣,怎麼破。都說說吧。”
帳中十幾個猛安謀克,你眼望我眼,半晌,無一人出聲。
說什麼?能說的,前幾日都說盡了;能試的,前兩日都試遍了。火箭燒不動,火油燒不透,刀斧砍不開,鐵浮屠不敢出。再說,還能說什麼?
說撤兵?
是覺得自己腦袋太多了,想貢獻一個出去嗎?
帳中死一般地靜。只聞燭花爆響,一聲,又一聲。
活女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低垂的臉,忽然覺得一陣說不出的煩躁,又夾著一絲說不出的心慌。他揮了揮手。
“老猛安,你先起來吧。”
老猛安佝僂著背,慢慢的抬起了頭。
“老猛安。”活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字一頓,“今日這局面——大軍折了一半,進不能進,退不能退——是打你那鳴金開始壞的。”
“本帥今日把話放在這兒:你有計,便獻上來;你沒有計——”
活女按住了刀柄。
“今日便拿你的頭,祭軍旗。”
帳中諸將,大氣都不敢出。
老猛安伏在地上,一動不動。良久,他緩緩抬起頭,那張老臉上,竟沒有半分懼色,反倒透出一種孤注一擲的平靜。
“萬戶,老朽有一計。”
“講。”
“此陣,正面是破不了了。”老猛安直起身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大車為牆,長槊為刺,弓手為雨——這是天克騎兵的陣,再填一萬人進去,也是白填。可是萬戶,陣是死的,人是活的。這陣再硬,也只有正面硬。”
“他背後呢?”
活女眯起了眼睛。
“信王小兒背靠著黃河,河上有浮橋,糧道、退路,全在那幾座橋上。橋的那頭,是南蠻狗的幾萬兵——可是萬戶看,咱們在這兒這兩日,對面的兵,隔河看著,一兵未發,無人過河!”
老猛安往前跪著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南岸不來援——這裡頭必有古怪。要麼,是南蠻狗裡面生了嫌隙,巴不得借咱們的手除了信王小兒;要麼,是南岸那些兵,根本沒膽過河。不管哪一種,對咱們都是天大的好事。”
“宋人要是個個都像趙真這支這麼難啃,他們的皇帝還能被大帥父子抓了回去?。老朽敢拿這顆腦袋擔保——南岸的兵,絕不是趙真這樣的兵!”
老猛安一番話說出來,帳內幾個猛安謀克面面相覷,無人接話,卻都默默的品了起來。
完顏活女聽到老猛安說的他們父子抓到過宋人的皇帝,嘴角也微微露出了冷笑。
“不錯,他趙真的爹和哥哥,便是我阿瑪擒得!他們能有幾個硬骨頭。”
“萬戶,咱們何必要在這面銅牆鐵壁上撞死?”老猛安終於長出一口氣抬起手,指向帳外,“選一千精騎,帶足乾糧箭矢,今夜悄悄拔營,沿河往上游去,尋水緩之處,以渾脫夜渡。過了河,掉頭向東,繞到趙真背後——”
“衝了南邊大營,燒了浮橋!”
老猛安這話一出,帳內好幾個人倒吸一口涼氣。老猛安繼續說道。
“南蠻狗絕對想不到我軍敢於泅渡,到時候軍營必亂!待到浮橋一斷,趙真小兒的糧道、退路、援兵,一夜之間全沒了。他這座大陣,守得再好,也是一座死陣。到那時,他還不由著萬戶揉捏?”
帳中,死一般的寂靜。
完顏活女看了一圈,周圍的猛安謀克安靜的如同剛被放完血的雞,完顏活女盯著老猛安,忽然開口:
“老猛安,計是好計。只是本帥問你——此時此地,哪有船可以渡河?”
一句話,問得帳中幾個年輕謀克都直點頭。
是啊,船呢?大軍自真定一路殺來,走的是旱路,營中連一塊船板都沒有。這又不是小河溝,一千人馬,總不是鳧水游過去。
老猛安卻像是早等著這一問,不慌不忙,伸出兩根手指。
“回萬戶。船,是沒有的。可渡河,未必要船。”
“第一樁,往上游去。今夜悄悄拔營,沿河往上游走三五十里,尋那河灣水緩、灘淺流平之處。黃河到了那一段,水勢鋪開,夜渡最穩。”
“第二樁,才是正經的——結筏。”老猛安的聲音沉下來,“營中圍城備著的木料、擋箭牌,拆!沿河百姓丟下的門板、柴捆、房梁,收!粗木結大筏,門板柴捆結小筏,繩索不夠,割馬韁、拆帳篷。再以渾脫為佐——輜重營裡那些整副的牛羊皮,紮了口,吹足氣,一隻革囊浮得起一個兵,幾十只捆作一排,人扶在上頭,槍箭舉過頭頂,淌,也淌過去了。”
“那馬呢?”有猛安忍不住問,“一千精騎,馬怎麼過?”
“馬不上筏。”老猛安搖頭,“筏子一沉一浮,馬一受驚,連人帶筏都得翻。擇軍中慣熟水性的,一人牽一馬鳧水——馬自會泅,人伏在筏上,拿韁繩把馬帶住,叫它順著水勢走便是。人一批,馬一批,先渡人,佔了灘頭,再渡馬。”
幾個年輕謀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個人又冒了一句
“這麼渡,得搞多久?會不會……人沒過去,先讓對岸發現了”
“快的話,一夜渡完!”老猛安答得乾脆,“再往上游遠處去點。南蠻子的眼睛,都釘在浮橋上,釘在咱們大營上——他們定想不到,有人敢拆了帳篷,靠幾百只羊皮袋子過黃河。”
帳中一時無人作聲——這老兒,連扎筏的繩索從哪裡來,都想好了。
良久,完顏活女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老猛安面前,忽然伸出手,把這個乾瘦的老頭子從地上拉了起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猛安。此計甚妙,卻不知誰去做這渡河領軍之人,最為合適?”
活女的一句話,帳中,靜可聞針落。
十幾個猛安謀克垂手立著,眼觀鼻,鼻觀心——方才老猛安說得明白:一千精騎,半夜渡河,繞到敵後,燒浮橋。
計是好計,就是說的輕鬆!
這他孃的面前是黃河!這是拿命去搏的差事,比戰場上搏命不同,這去渡河……
渡得過去,是奇功;渡不過去,渾脫散在河心裡,一千人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誰敢應聲?誰願應聲?
帳中死寂。活女的目光在諸將臉上一一掃過,掃到誰,誰便低下頭去。他的胸口又起伏起來,冷笑一聲,坐回到自己的虎皮上,目光落在老猛安身上。
“老猛安。”
“在。”
“這計,是你獻的。”活女慢條斯理地道,“往日裡,都是你在帳中出謀劃策,動動嘴皮子。這一回——你便帶著你的本部,自己去。弄得下來,潑天的大功一件,本帥保你……”
“萬戶。”
老猛安打斷了他的話。
帳中一靜。諸將都愕然抬頭——這老兒,跟隨婁室大帥父子二十年,在軍中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何曾當眾打斷過主將的話?
他今天這是要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