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揚州行在登場
周綸一路喬裝打扮，棄車換馬，晝夜兼程。早早地便過了黃河浮橋，又從南岸的滑州一刻未停，又往淮水而去。
每往南一程，那顆提到嗓子眼的心便往下落了一分，每離揚州近一點兒，便感覺那種承平的氣象就濃了一分。
周綸暗自後悔，當初就該南下，投著揚州行在來，在這南方魚米之鄉、軟糯之地，隨便找個差事，豈不逍遙快活，這不比在那金人的地盤，做個知州提心吊膽要好得多？
周綸一面趕路，一面在心裡把說辭翻來覆去地捋順。棄城？沒有的事，那叫做審時度勢，避其鋒芒，儲存實力，以待天時。燒倉？那自然是堅壁清野，不資敵糧，顧全大局，以絕後患。更何況？自己若不棄城，豈不是要被那信王裹挾，自己若不燒倉，那糧食豈不要被信王奪走？
自己只要牢牢抓住與這信王不和這一條，便在揚州行在那裡，不會犯大錯。
至於這一城的百姓，刁民而已，不足掛齒，又與他周綸何干？
周綸又想了想自己在揚州行在的未來，天使的旨意和故上官梁楊祖的口信，他周綸雖然完成得不甚漂亮，可也沒甚大錯，自然是交代的去。
但也不能吊死在梁楊祖這一根樹上，現在朝中是黃相公跟汪相公主政，他已經做好了打點的準備，只要能攀上黃相公和汪相公，他周綸的前程自然無憂。
周綸這麼想著，那顆心早已經飛到了揚州城裡。
而這座讓周綸充滿了希望的揚州城，此刻正沉在江南夏日的潮熱之中，地龍融融，暑氣蒸騰，這官家行在裡，一場秘而不宣的算計，正隨著新茶的熱氣，嫋嫋地升起來。
“康大官。”一個鷹鉤鼻子、眯縫眼，一身紫衣的中年男子，正對著一個面白無鬚，身材矮小，一臉含笑的內官躬身行禮。
這鷹鉤鼻眯縫眼的男子背後，還站著一位面黃長鬚，身材高瘦，但卻總是不由自主默默搖頭的紫衣之人。
“不知官家今日可有甚事，與我等商議？”鷹鉤鼻眯縫眼的男人問道。
“黃相公。”白麵內官淺淺一笑道。
這位被稱作康大官的內侍，自然就是一路服侍官家的宦官康履了。
“官家既然招兩位相公來，自是有大事商議。小人只是一小小的內官，如何能夠參詳幾位相公與官家的大事？若非今日官傢俬下召對，以我一個小小的內侍，平日哪有機會和二位相公說話？”
“康大官，這話便折煞我二人了。”面黃長鬚不住搖頭的人，此刻頭搖得更加厲害了。“康大官平日服侍官家，盡心盡職。官家有事，自然會與康大官透露些。還請康大官莫要與我二人見外，與我二人一些指點才是。我二人自當盡心盡力輔佐官家，不負官家所託。”
這康履又斜了一眼這不住搖頭的人，面色上卻是更加的冷淡，康履冷笑一聲說道。
“汪相公，切莫如此說。我康履不過是官家身邊的一個內侍而已，何德何能，能指點相公？諸位相公自隨官家到這揚州以來，日夜操勞，殫精竭慮，若不是幾位相公家大業大，在這揚州府城裡置辦了些好些產業，我還真擔心幾位相公過於勞累，身子吃不消呢。”
這鷹鉤鼻、眯縫眼的，自然是當今朝堂之上主持局面的左相黃潛善，而這面黃長鬚，說起話來總是不由自主搖頭的，正是右相汪伯彥。
汪伯彥被康履如此一說，不免有些尷尬，訕訕道。“康大官這話說的，倒是讓本職汗顏了。官家尋幸淮甸，身為臣子，本職也自當毀家紓難，追隨官家。與這揚州之內建產置業，也是為了守護官家。”
汪伯彥說著這話，頓了頓，看了看康履的反應。康履自是揚著頭，不去理會他，一臉懶得聽爾廢話的神情。
汪伯彥只得轉頭看了看黃潛善。黃潛善衝他微微點頭，又把眯縫眼使勁眨了眨。
汪伯彥眼珠一轉，捋了捋長鬚，又故作無奈地長嘆一聲。
康履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說道。“汪相公春風得意，何必作此嘆氣？莫不是覺得我輕慢了相公，相公不高興了。”
汪伯彥的語氣忽然一轉，不再是剛才的誠懇與討好之意，反而變得有些清冷。
“康大官，輕慢一詞，從何說起？不過康大官與我二人，卻也不曾交心。”
汪伯彥看了一眼康履，康履不去理他，直把眼睛都合上了。
“話說我二人已位極人臣，富貴已極，夫復何求？要說這揚州府的宅子和周邊的土地，再多又有何用？更何況國難之時，田宅土地，金銀細軟，不過浮雲。我等早有心這些身外之物，捐出去給官家，只是此等小事，又如何與官家開口？”
汪伯彥說到這裡，故意一頓。
果然，康履慢慢的把眼睛睜開了，康履僵硬地把頭轉過來半側，皮笑肉不笑的說道。“汪相公，與我說這些做甚？”
黃潛善這時接過話頭，笑著說道。“康大官，汪相公所憂的，也正是我所慮之事。我等有心捐些家財給官家，但又覺得這些小事不值一提，羞於啟齒。以本職之愚見，這些事情還得麻煩康大官。”
康履把頭轉過來，認真地看著黃潛善，不知道是不是黃潛善的眯縫眼實在是過於有感染力，這康履的眼睛也眯縫了起來。
“本職正是這個意思。”汪伯彥又把話頭接了過去。“我等這些微末捐獻，便都辛苦康大官一併處置，哪些值得給到官家，哪些過於不起眼，莫汙了官家的眼，都還得請康大官費心斟酌。”
說著，汪伯彥從袖口裡取出了一個三寸長的小摺子，雙手奉上，遞給了康履。黃潛善也在一旁點頭。“這摺子當中只是首批之物，微不足道，還請康大官多多費心。”
康履看了二人一眼，臉上冰冷的神色已經開始融化，接過摺子，開啟，略微掃了一眼，再把摺子合上，臉上已是笑意盈門。
“兩位相公，這話說的便見外了。你我都是為官家做事，無非一內一外，正當彼此配合。兩位相公所捐獻之物，至誠至善，其中一兩件件，我想官家一定會喜歡的，其餘的嘛…”
“其餘的，就還請康大官幫我們處置了。”汪伯彥趕緊把話接上。
“正是，還請康大官多多費心。”黃潛善也滿臉堆笑地說道，一雙眯縫眼，幾乎笑成了一條線。
“哪裡的話？”康履笑道。“小事一樁，好說，好說。”
康履又壓低了聲音。“兩位相公怕是要多等一會，官家午飯後來了興致，此刻正在臨幸，嘿嘿，我自不便打擾通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