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暗哨
一口烈酒落肚,再沒什麼好說的了。
何仁佐把酒囊擲還給張憲,壓著嗓子低喝一聲,四百死士無聲起身,如一片黑水,順著營後的角門悄沒聲地淌了出去,向西沒入山影,轉眼便再看不見了。
營門外,只餘下送行的諸將,和地上被夜風捲動的一點塵。
夜裡的風,比方才更涼了些。
“諸位,我們也得準備起來了。”趙真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轉過身來。
“大王無需多言,何仁佐此去若真得了手,金狗老巢半夜被人端了,大營裡必有一支人馬要回身去救,正面臨時有兵一撤,便是我等出擊之時。”岳飛把話頭接過。
“大王自去休息,我等會安排妥當。”王彥拱手說道。
趙真點了點頭。此間事情,自己能有助力的,已然不多。
自己又看了看何仁佐潛入的那片山影,早已是四下寂靜,沉默無聲,抬頭望去,殘月細不可見,唯有繁星滿天,天邊還有一大片黑雲,正在慢慢壓過來,慢慢把這最後一抹月色也遮住了。
五里之外,已經潛入山地裡的何仁佐也抬頭看了看天。
雲遮殘月,今夜正是夜襲之時。
自己帶著這四百人,正貼著林縣,無聲無息地向北挪動。
突然前面傳來了幾聲酷似夜梟的叫聲。
一行人皆停下了腳步,俯下了身子。
這是自己部隊裡邊聯絡的方式,不同的鳥,不同的叫聲,自是代表不同的含義。而這幾聲夜梟的聲音,意思很明確,前面有眼睛。
何仁佐加快了腳步,沿著隊伍一路摸到了最前面,在前面的一塊大石頭上,猿猴正趴著。何仁佐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趴在了猿猴身邊,然後輕拍了猿猴一下。
猿猴竟沒有聽到何仁佐上來,渾身抽動,像是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看是自家將軍,才咧開嘴尷尬地笑了一下,隨後打了打手勢,又往前一指。
何仁佐眯起眼睛往前仔細望去。
三十步外,一匹戰馬正拴在前方的坡頂,夜色之中看去,像釘在那裡的一根樁子。
再往另一處看,近一些,二十步開外。山坡中間的樹下,又拴著另外一匹馬。兩匹馬都是黑色,在坡頂的那個還能被看到。在樹下的那個若不是仔細檢視,幾乎看不見。
一明一暗,互為犄角,雙哨。
馬在這裡,那人在哪?
金人的馬都是跟著主人睡覺的,風裡站,雪裡臥,就算是草原上的狼來了,都不會輕易的跑。
猿猴用手肘輕輕地杵了杵何仁佐,然後點了點山頂那匹馬旁邊,有一塊突出的巨石,猿猴打著手勢表示,要有人,定臥在那石頭之後。
何仁佐點了點頭,又把視線移下了樹下的那匹馬,仔細看時,在馬旁邊的草叢中,同樣臥著一團黑影。
夜風吹過的時候,周圍的樹影草叢都有在搖動,唯獨那黑影,紋絲不動。
應該是有人壓在那裡。
這兩個暗哨佈置得頗有講究,一高一低,一明一暗。若是手腳不利索,或是粗心大意,就算摸了一個,另外一個也會驚覺。
猿猴用手勢示意,光頭已經摸了過去,準備好了。何仁佐一聲令下,他便上去,和光頭把兩個暗哨同時做掉。
何仁佐不動聲色,還在盯著樹下的那個黑影。
猿猴以為何仁佐沒有看到,又用胳膊肘杵了杵,隨後著急地打著手勢。
不對勁。
這金人是多是漁獵出身,不是農夫。獵人放哨不會輕易臥著,就算休息,也只是抱著刀蹲著。眼前這兩個黑影趴得太死了,就算是探馬偷懶,也不會巧到兩個人一起睡著。
何仁佐一把按住了猿猴,輕輕地搖了搖頭,隨後打了個手勢。
假的!有詐!
猿猴一怔,眉毛一挑,重新瞪大了眼睛望去。
何仁佐越看,心裡越有底。這臥著的兩個,看似人形,但輪廓太硬了,睡得太死了,不像活人,倒像是披著鋪蓋的枯木。
好陰的佈置。
就算摸哨的人發現了兩個互為犄角的暗哨,同時摸過去抹脖子,也只會驚訝地發現,摸到的是木頭。到那時,真正的眼睛就會看見。
那真正的眼睛在哪呢?
不會太遠,因為這些馬並不焦躁,似是知道自己的主人就在身邊。
也一定會在能同時看到兩個暗哨的地方,這樣無論哪裡出了問題,都會被第一時間看見。
何仁佐輕呼一口氣,視線在兩匹馬之間可及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去找。
中間有很多道土坎,土坎之後也有灌木,灌木在夜風之中微微抖動。
突然在山脊下方第二道土坎偏西的那層灌木,一根細枝突然猛晃了一下。
應是有人蹲麻了,動了一下,碰了樹枝。
一個。
何仁佐打著手勢,讓猿猴看向那裡。隨後自己的目光繼續一寸一寸地掃。
頭上的烏雲裂開了一道縫,稀疏無比的月光微微灑下。
在樹下的正上方,一塊小小的石頭,下方有一團比陰影更黑的東西。
按這塊石頭的大小和陰影的面積,應是藏不住人,一般人也不會往這裡躲。
但就是這裡,顏色更深了些。
第二個。
好狡猾的金狗。
也難怪這幾日派出去的探馬都有去無回。
何仁佐又打了手勢,讓猿猴去看。
猿猴緊盯了半晌之後,轉過臉來使勁的點了點頭。
何仁佐左右打了個手勢,隨後從地上摸起兩塊石頭,攥在了手心,隨後貓下腰,往前摸了幾步。
猿猴這邊則扒下來一塊土坷垃,默默地往前蹭了蹭,隨後把土坷垃往坡的地方一丟。
噗嚕嚕嚕。
土塊發出微微的聲響,隨後往下滑落。
小石頭的陰影處,馬上探出小半個腦袋,直衝著有聲音的地方望去。
何仁佐甩腕一抖。
噗。
自己於十數步外,只能聽到一聲微不可聞的暗響,隨後那個腦袋猛地一停,便緩緩隱了下去,再沒有動靜。
咻咻—
山頂之上,突然傳來了兩聲咬著嘴唇發出來的呼氣之聲。
何仁佐屏氣凝神,側耳傾聽。卻忽見一人猛地暴起,撲向山頂拴著的馬,飛身上馬,就要打馬而去。
好機靈的眼睛!饒是自己已經手法精妙至極,對方卻仍是見有蹊蹺,馬上撤離。
若讓他逃得出去,在第二批眼睛處打得呼哨,自己這營也就別想再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