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昭昭,別怕
喉間乾澀,裴昭昭只覺得有些喘不過氣,憋著胸悶睜開眼睛。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紅。
她撐著身子坐起,餘光瞥見自己的身子,嚇得一下子清醒了。
“我的衣服……”
她摸著身子,早上出門的那身素色衣裙,竟變成了一件繁複華麗的大紅嫁衣?
嫁衣上是金線繡著的並蒂蓮花,看著詭異又豔麗。
裴昭昭艱難地起身,踉蹌了幾步,目光掃過四周打量。
黃花梨木的拔步床,纏枝蓮紋的銅鏡,甚至連桌上擺著的點心……都眼熟得讓人頭皮發麻。
這是,這是她在謝府的房間!
她慌張地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遠山眉,花鈿,牡丹髻?她是被誰綁來大婚的?
“是誰?出來!”她有些慌張地看向四周,結果當她轉頭時,四面牆上的畫作,讓她瞬間血液涼透。
密密麻麻的畫,全都是她。
撫琴的她,簪花的她,甚至……還有她臥榻沉睡的模樣,其中有幾幅她瞧著眼熟,撲騰著身子跑過去細看,心不由得也緊了起來。
“必安……”她喉嚨發緊,咬著唇強迫自己鎮定:“謝必安!”
她一把將頭上的髮簪薅下來,頭髮垂散,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就在她撕扯著嫁衣時,石門吱呀一聲開了。
謝必安穿著一身大紅的喜服,嘴角噙著笑,一步步走了進來。
“阿姐,你醒了?”他的聲音很輕,眼神卻像一條黏膩的毒蛇,在裴昭昭身上攀爬著。
“這是哪兒?謝必安,你瘋了?”
“我沒瘋。”謝必安十分鎮定,伸手拿起桌上的喜果,湊到她嘴邊,“我只是想回到過去,讓一切都恢復如常。阿姐餓壞了吧?這是我親手做的,你嚐嚐?”
裴昭昭偏過頭:“我說了我不是!我是裴昭昭!”
“隨便吧。”謝必安噙著笑,毫不在意地將點心扔到一旁,拍了拍手:“不論你是誰,最後只要是謝夫人好了。”
“阿姐,你要是想當裴昭昭,我倒是求之不得。也省得我費功夫,直接向聖人請旨賜婚便是。”
裴昭昭咬著牙,一邊同他周旋,一邊小心打量著出口。
“你就不怕謝庭舟嗎?”
聽到“謝庭舟”三個字,謝必安臉上的笑意瞬間裂開。
他眼眶猩紅,胸膛劇烈起伏著:“謝庭舟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低賤的庶子!野種!”
“我才是謝家名正言順的嫡孫!”
四目相對的剎那,裴昭昭心口猛地一滯。
那雙曾滿是肆意與莽撞的眼睛,此刻駭人地盯著她,她一瞬間竟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誰。
謝必安在她心中一直是那個躲在她身後,叫她阿姐的弟弟。他膽小,懶惰,貪玩,普通人家孩子有的樣子,他統統都有。
“安。”她輕聲喚著他的乳名:“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謝必安身子一僵,渾身戾氣竟悉數散盡,眼神躲閃地別過身去。
“以前?”他身子微微顫抖,哼笑了一聲:“阿姐還以為,我是那個只會躲在你身後的小屁孩兒嗎?我是謝家的嫡長孫,謝家的世子,更是東宮少傅,將來太子做了聖人,我便是天子近臣,這是所有人都想看到的,是太子,是祖母,是謝家列祖列宗都想要的結果!難道,這不是阿姐想要的嗎?”
“不是。”裴昭昭沒有一絲的猶豫:“我想要的,一直是你平安,喜樂。”
謝必安緩緩轉過頭,眼睛瞬間泛紅,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他死死抿著唇,聲音繃得發緊:“我回不去了。”
裴昭昭繼續耐心地勸道:“安,謝庭舟從來沒有與你為敵,謝家家主之位他也並不留戀。沒有謝庭舟,就沒有今日的謝家,你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也是他在背後……”
“閉嘴!”謝必安再次暴起,一把拽過她扔在喜榻之上。
紅色的幔帳劇烈晃動。
謝必安眼底的瘋狂幾乎要溢位來。
“阿姐,這次我不會再放手了。”他邊說,邊將腰帶扯開:“謝庭舟能做的,我也能。”
“我是真的愛你。天上地下,你找不到比我更愛你的人。”
他俯下身,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裴昭昭耳邊:“你相信我,阿姐,我會對你好的。”
裴昭昭一把將他推開,又氣又傷心地喊道:“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你只是想用我,報復謝庭舟!”
“我不懂?”謝必安突然笑了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我要是不愛你,我會為了你去殺謝宴?”
裴昭昭渾身一僵,大腦“嗡”的一聲:“你說什麼?”
謝必安眼神陰冷:“我早就知道你心悅三哥哥,我也知道你是為了送我進宮,保住大房,才去委身謝庭舟的。所以阿姐,你一定是愛我的,不然你為什麼要替我做這麼多!受這麼多委屈!”
裴昭昭如墜冰窟。
她死死盯著眼前這個男人,喉嚨裡像塞了一把碎玻璃,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你知道?”她顫抖著聲音:“你怎麼會知道?”
她回憶著多年前的雨夜,她明明讓寶珠打探好了,那個房間內的就是謝宴,可怎麼就成了謝庭舟,她一直以為是自己犯了糊塗,現在看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是我將門牌子換了。”他臉色難看至極:“將你送到謝庭舟的床上。”
“為什麼?”
“謝庭舟有實權,只有他能幫我。阿姐!”他向她靠了靠:“謝宴並非良配,太子已經決定要棄了他,他知道的太多太多,他活不了了!阿姐,你跟我……”
“住口。”裴昭昭只覺得渾身一瞬間卸力:“我不想再聽到你說一個字。”
她放在手心裡捧著的孩子,就這樣預設了她去出賣自己。那些年,他看著自己被老太太欺辱,被二太太針對,她都以為他沒長大,以為他也害怕。
原來,是不在乎,是將她視作登雲梯。
裴昭昭此時此刻,只覺得自己可笑至極:“噁心……你們謝家人,真是個比個的噁心!”
謝必安毫不在意她的辱罵,慢條斯理地解開自己的喜服:“噁心也好,恨我也罷。過了今晚,我有的是時間讓你原諒我。”
“滾開!”裴昭昭拼命掙扎,指甲狠狠劃過謝必安的脖子,帶出幾道血痕。
可男女力量懸殊,她的雙手被謝必安死死按在頭頂。
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就在謝必安低頭要親下來的那一瞬。
黑暗中,一隻泛著幽藍色微光的蝴蝶,不知從哪兒飛了進來。它輕盈地在半空中盤旋了兩圈,最後,穩穩地落在了裴昭昭露出的半邊肩頭上。
謝必安動作一頓,盯著那隻詭異的蝴蝶,眉頭猛地皺起。
下一秒。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半尺厚的青石門,竟被硬生生炸得粉碎!
謝必安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一支箭射退數十米!
裴昭昭驚得轉頭,門外的火光將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手中還提著一把十餘米的弓,目光越過地上的謝必安,直直地落在裴昭昭身上。
他大踏步走上前,將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
“昭昭,別怕。”
他聲音輕柔,像哄孩子似的摸著她的臉,見她身上沒有傷,這才看向躺在一旁的謝必安。
嗓音嘶啞,透著殺意:“我說過。”
“我只給你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