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登州收網
活字印刷的章程還沒擬完,登州的訊息先到了。
孫管事大清早闖進書鋪的時候,沈逸剛起來,正蹲在井邊刷牙。
滿嘴青鹽沫子,說話含含糊糊的。
孫管事把登州港送來的急報攤在桌上。
“方主事的礦石樣本已經裝船了。”
沈逸漱了口,拿袖子蹭了蹭嘴,走過來看那份急報。
訊息很詳細。
三艘貨船,分別從登州港三個不同的碼頭裝的貨。
北山礦場的礦石裝在第一艘,永安的裝在第二艘,長汀的裝在第三艘。
收貨方是高麗禮成港一家新開的商號。
商號的名字叫“東泰行”,東家姓錢。
沈逸看到那個“錢”字的時候,眉頭動了一下。
不到半個時辰,趙匡胤就到了。
他把那份急報看完,臉色沉下來。
“姓錢?”
“跟張德榮那個表侄女婿?”
“九成是。”
沈逸把昨晚畫好的海圖攤在桌上。
“不過這個錢商人自己多半不知情。”
“他只負責代收礦石,連礦石從哪來的都不知道。”
“晉王做事一貫這樣……每一環都隔著一層,每一層都只知道自己該知道的那一部分。”
“查到錢商人這一步,線索就斷了。”
“那怎麼辦?”
趙匡胤拿手指在桌上叩了兩下,叩得很重。
“讓登州水師直接扣船?”
“扣兩艘,放一艘。”
沈逸拿筆在海圖上畫了三個圈,分別圈住三艘船的位置。
“扣下的兩艘,礦石卸下來充入軍器監的礦料庫。”
“反正方主事的勘礦記錄已經存檔了,這些礦場本來就是朝廷的。”
“放行的那一艘,礦石照運,但船工全換成登州水師的人。”
趙匡胤愣了一下。
“換成咱們的人?”
“讓他們跟船去高麗。”
沈逸擱下筆,靠在椅背上。
“到了禮成港,他們卸貨交接,就知道這條線的終點到底是誰。”
“是錢商人一個人在做,還是高麗那邊有人接應。”
“要是高麗官府的人出面接貨,那就更清楚了……這條線不是私人生意,是有人在背後撐著。”
“說不定還能順藤摸瓜,摸到遼國那邊去。”
趙匡胤端起茶碗,沒喝。
他把沈逸的話翻來覆去想了兩遍。
“放行的那艘船上,能不能多裝點東西?”
沈逸看了他一眼。
“比如?”
“比如軍器監最近淘汰的那批舊火繩槍。”
“挑幾支還能用的,用油布裹好,塞在船艙底下。”
他把醬豬頭肉往趙匡胤那邊推了推。
“等高麗人卸貨的時候發現那幾支槍,他們自然就會想……大宋的商船上怎麼還帶著火器?”
“他們要是來問價呢?”
“那就更好。”
“讓他們來問。”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問價的人多了,登州港自然就熱鬧了。”
“港口熱鬧了,朝廷就能名正言順地加派水師。”
“水師多了,登州港就不會淤死。”
趙匡胤手裡的茶碗差點翻了。
他瞪著沈逸。
“你是想一石三鳥?”
“礦石收回來充公,這是一。”
“火繩槍勾住高麗人的胃口,這是二。”
“逼朝廷加派水師保住登州港,這是三。”
沈逸沒接話,站起來走到井邊提水。
軲轆修好之後搖起來順滑無聲。
水桶穩穩升上來,滿滿一桶清亮的井水。
他把水倒進盆裡,洗了把手。
“老哥,這些事別跟朝裡的人說是我想的。”
趙匡胤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看了好一陣。
“為什麼?”
“我又不當官,出主意還行,擔責任就算了。”
“讓他們以為是你跟趙大人商量出來的。”
“章程你來擬,命令你來下,功勞你來領。”
“我一個賣書的,摻和那麼多朝堂的事幹什麼。”
趙匡胤沉默了幾息。
他知道沈逸不是在客氣。
他是真不想沾那些事。
“行,老哥來辦。”
他從桌上拿起沈逸畫的那張海圖,摺好揣進懷裡。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過身。
“賢弟,你說高麗人要是真的來問價,他們最想要的是什麼?”
“不是火繩槍。”
沈逸拿抹布擦了擦手。
“火繩槍只是敲門磚。”
“他們真正想要的,是大宋的燧發槍。”
趙匡胤站了幾息,沒再接話。
推門走了。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孫管事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時候才開口。
“公子,放行的那艘船上塞火繩槍,這主意夠絕的。”
“可萬一高麗人不上鉤呢?”
“不上鉤也無所謂。”
沈逸在藤椅上坐下。
“反正那批舊火繩槍放著也是放著,送出去還能換個人情。”
“高麗人就算不買,也會記住一件事……大宋手裡有貨。”
“知道大宋手裡有貨,他們以後對遼國就更不放心。”
“不放心了,就會更往大宋這邊靠。”
“這筆賬,怎麼算都不虧。”
綠姝從廚房出來收拾茶碗。
她往桌上那張海圖瞟了一眼,忽然輕聲說了句。
“公子的算盤,珠子比別人多。”
八哥在籠子裡嘎嘎叫了兩聲。
北山礦場離福州城將近三十里,藏在層層疊疊的山坳裡。
方主事在山裡蹲了兩天。
出來的時候,馬背上多了兩麻袋礦石樣本。
他回到驛館,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曬黑了不少,顴骨上還脫了層皮。
他把礦石樣本一一編號,貼上標籤,寫了一份詳細的勘驗記錄。
然後收拾行裝,準備下一站永安。
對這位新上任的屯田司主事來說,這趟差事辦得順手。
沒人攔他,沒人盤問他,礦場的老把式們翻出幾十年前的舊檔給他看。
他甚至覺得自己運氣不錯。
可等他勘完三處礦場回到東京,把報告呈上去的第二天,就發現事情不對。
軍器監的人比他早到了一步。
北山、永安、長汀三處礦場,竟全被人搶先一步!
方主事站在北山礦場門口,手裡還攥著自己的勘驗,這是他花了將近一個月、跑了三處深山老林才寫成的東西。
可現在有人拿著比他更詳細的礦脈分佈圖,比他早一步把礦場全收了。
更讓他後背發涼的是,他就根本沒發現有任何異常!
他轉身問了礦場的老把式一句。
軍器監的人什麼時候來的。
老把式說昨天下午,來的是韓少監本人,帶了工部的批文。
方主事沒再問,他知道自己這趟差事白跑了。
他把手裡的勘驗報告摺好塞進袖子裡,轉身上馬回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