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東京暗流
趙匡胤在垂拱殿裡走了好幾圈。
案上攤著兩樣東西。
一件是王全斌的奏報......朮赤的人在草原上越聚越多,巴圖的商隊到了易州,買的不是皮子布匹,是鐵料。
另一件是趙普送來的查賬摘要......永昌行的賬本缺了三成,接替劉正的孫主事是張德榮的舊部。
晉王府那邊安靜得反常。
他把兩份東西並排放著。
越看越覺得這兩件事背後有根線連著。
朮赤在草原上折騰,晉王府的人像烏龜一樣縮排殼裡。
可每一件都跟晉王脫不了干係。
只是那根線藏在暗處。
趙普進來時靴子上還沾著官署門檻外的泥。
趙匡胤把孫主事的事問了。
趙普說這人去年在戶部時經手過幾批軍需採購,走的都是高價。
當時被張德榮壓下來沒查。
今年調到工部,又是張德榮離任前推薦的。
趙匡胤坐回椅子上,直接吩咐道:“把孫主事調去管太倉。”
“太倉油水少,離軍器監也遠。”
“以後採購的事,讓韓少監從軍器監內部挑人接手。”
趙普應了一聲,站著沒走。
趙匡胤知道他在等什麼,便又擺了擺手。
“行了,晉王府那邊繼續盯著就是了,現在收網還太早。”
“怎麼說也是朕的親弟弟,朕也想知道他會做到哪種地步!”
聽到這話,趙普頓時明白這事兒自己不能再勸了。
書鋪這邊。
孫管事帶著鄭德茂的信件,匆匆來找沈逸。
“公子,他說運費要再加半成,或者把易州到太原那條線全給他。”
孫管事把信紙按在石桌上。
“他這信裡的語氣比上回硬了不少。”
沈逸拿溼布擦了擦手上的土,慢條斯理道:“運費肯定是不能再加了,但給他另一條線,太原往南到潞州的官道快修完了。”
“那條路平坦,運費低,讓他去跑。”
“至於易州到太原那條,還得給其他的承運商留著。”
“最近接觸那幾家雖然規模小,可跑了好幾年,路熟。”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做生意不是光算錢,還得算人情。”
“鄭德茂想一家獨大,那是他自己給自己挖坑。”
“你回信客氣點,就說我開口了,鄭老闆既然嫌山路虧本,可以先跑潞州線,等他的人把山路跑熟了,再回來談價。”
孫管事走後,春草蹲在臺階上逗八哥。
八哥歪著頭看他,忽然冒出一句“錢呢”。
春草笑得差點從臺階上滾下去。
綠姝從廚房探出頭來。
“它什麼時候學會的?”
“肯定是平時聽公子說多了。”
春草指著八哥。
“公子這幾日天天唸叨錢,連鳥都學會了。”
沈逸沒理他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鄭德茂在試探。
商人的老毛病......賺了錢心反而更慌,非得摸清對方的底線才踏實。
給他條新路,讓他知道朝廷不會虧待守規矩的人。
這心安了,生意就穩了。
至於易州到太原那條線,留著幾家人同時跑,哪家都不敢偷懶。
這就叫制衡。
草原上的夜冷得很快。
朮赤坐在篝火旁,用一根削尖的樹枝撥弄著火堆。
火星濺起來,落在他的靴子上。
他沒理會。
巴圖站在他身後,把這次在易州看到的東西一樣一樣報給他聽。
集市上糧食堆成山,鐵鍋、茶葉、布匹,價格比蕭撻凜那邊便宜太多。
宋國人還給信用定了等級。
哈丹送了兒子去軍校,現在是甲等,能優先換鐵器和藥材。
“鐵料呢?”
朮赤打斷他。
巴圖愣了一下。
“什麼鐵料?”
“鐵。”
朮赤把樹枝扔進火裡,火星又躥起來一蓬。
“他們肯不肯賣鐵料?”
巴圖說問了,沒說不賣。
但價格比鐵鍋還貴,而且要經過官府報備。
朮赤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宋國人肯賣鐵料,說明他們手裡多得很。
價格貴無所謂,第一趟不買多。
只買一小車,探探路。
巴圖走後,朮赤一個人坐在篝火旁。
遠處他的帳篷裡傳來幾聲馬嘶。
很快又被風聲蓋過去了。
他用靴子撥了撥火堆邊沿的炭。
把幾塊快滅的翻過來,讓它們重新燒起來。
他不是蕭撻凜。
蕭撻凜想用刀拿回燕雲,結果連炮臺都啃不動。
他也跟哈丹不一樣。
哈丹把兒子送去當了人質,他不送。
他只想讓草原上的人知道自己能造鍋、能打刀。
不用什麼都靠南邊。
但要做到這一步,首先要跟宋國人做生意。
不但要做,還要做長。
朮赤的帳篷裡擠了七八個部落首領。
巴圖把從易州帶回來的鐵鍋放在地上讓大家傳看。
鍋底厚實,邊沿光滑,翻過來能看見整齊的鑄紋。
帳篷裡響起一片低沉的議論聲。
有人拿指節敲了敲鍋沿,悶響在羊毛氈壁上來回彈。
額爾德尼站起來把鐵鍋推回巴圖面前。
動作不大,但鐵鍋擦過氈墊時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響。
“一口鐵鍋就收買了你?”
“哈丹把兒子送去當人質換來甲等信用……你們看到的是優惠,我看到的是把自己的血拴在宋國人的馬鞍上。”
他說這話時沒看巴圖,而是看著朮赤。
朮赤靠著帳篷中央的柱子坐著。
手裡的奶茶已經涼了,碗沿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奶皮。
他沒有馬上開口。
巴圖把鐵鍋撿起來抱在懷裡,臉上漲得通紅。
“哈丹是哈丹,我是我。”
“我只是賣皮子,又不賣膝蓋骨。”
“額爾德尼你是不是怕了?怕咱們跟宋國做買賣,遼國那邊會找你算舊賬?”
額爾德尼手按上刀柄。
帳篷裡幾個首領同時站起來。
朮赤把奶茶碗擱在地上。
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轉頭看他。
“有區別。”
他站起來走到巴圖跟前,拿過那口鐵鍋。
翻過來把鍋底亮給所有人看。
跳動的松明火光在鍋底的鑄紋上起伏,像水波。
“哈丹把兒子送過去,我只是把皮子送過去。”
“跟宋國人做買賣不代表聽宋國人的。”
“恰恰相反……跟宋國人做買賣,是為以後草原上能造自己的鐵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