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沒有人心裡有底
殺機四伏的地下城通道內。
望著五個石魔像再度舉起巨劍，儘管西奧多心中同樣驚懼翻湧。
但最終，身為貴族的榮譽感還是壓過了本能的戰慄。
他的先祖曾在「黑潮」肆虐時於變異魔獸海中大殺四方，以血肉之軀替初代洛特城伯爵擋下過不止一次致命突襲，這才在戰後獲封為近衛騎士。
而他，身為先祖的血裔，此刻居然面對一堆幾百年前的破石頭還在腿軟？
“至聖衝撞！”
只見西奧多暴喝一聲，灼目的金色光芒自胸甲聖徽處驟然迸發，瞬間將整條通道映得如同白晝。
下一刻，他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炮彈般爆射而出，頂著鳶形盾，主動向著五個石魔像猛衝而去。
每一步踏下都有聖光在腳踝處炸開，靴底在石板上碾出道道灼痕，推著他將速度提到極限，聲勢可謂是頗為驚人。
主動選擇正面以一敵五，這看上去似乎有幾分輕率，但他絕非莽撞行事。
剛才硬扛那兩記重劍時，他就已經察覺到。
這些石魔像雖然壓迫感十足，攻擊範圍極廣，殺傷力更是足以將一個重甲戰士連人帶甲砸成肉泥。
但它們的弱點同樣明顯，那就是太過於笨重了。
巨劍的斬擊弧線需要空間才能發力，一旦被貼身，五米長的石劍反而成了累贅。
由此，與其站在原地硬接攻擊，不如徑直衝到怪物面前貼臉，才是對付這種笨重構裝體的最優解。
只一瞬，憑藉著聖武士特有的衝刺戰技，西奧多已衝到了為首石魔像的近前。
轟！
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盾牌結結實實地撞上了石魔像的軀幹中段，聖光在撞擊點上炸開一圈耀眼的金色衝擊波。
為首的石魔像被硬生生撞退了三四步，一路退回了之前「油膩術」覆蓋的區域。
縱然腳底嵌有防滑紋路，可接連的重心偏移終究超出了防滑設計的容限，龐大的石軀仰面朝天轟然倒下，震得整條通道都在發顫，一時間爬不起來。
西奧多看準時機，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上倒地石魔像的胸膛，雙手倒握騎士劍，狠狠刺入了石魔像的眼眶。
劍刃貫穿能量護壁，穿透魔法核心，藍焰閃爍了幾下，旋即徹底熄滅。
見狀，旁邊的兩個石魔像反應極快，它們雖然笨重，但戰鬥邏輯卻不容小覷，果斷將巨劍往地上一擲，隨後揮動磨盤大的拳頭，一左一右向著近在咫尺的西奧多猛砸而來。
拳未至，拳風已壓得他的護面嗡嗡作響。
“冰封術！”
“魔法飛彈！”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兩聲仍帶著明顯顫音的吟唱幾乎同時響起。
短髮女法師與緹娜強壓下心頭的恐懼，咬牙完成了施法。
她們剛才確實被嚇得手足無措，但看到隊長主動衝上去孤身陷陣，那背影反而比任何命令都更有效地激發了她們的勇氣。
短髮女法師的法術書無風自動，書頁嘩嘩翻過，一道極寒的冰流從書中激射而出，精準地覆蓋向了左側揮拳的石魔像。
冰晶觸碰石軀的瞬間便迅速蔓延開來，在花崗岩表面結成一層不斷增厚的冰殼，將整具石魔像凍結在原地。
不過，冰層內部很快便出現了層層裂痕，石魔像顯然正在劇烈掙扎，這種控制類法術無法拖住它太久。
同一時間，緹娜的法杖揮出，四顆比尋常「魔法飛彈」大上了整整一圈的藍色奧術光球呼嘯而去。
可以觀察到，緹娜所施展的「魔法飛彈」明顯與尋常不同。
不僅奧術飛彈的數量多出了一顆，光球的大小也比標準版大出一圈。
這說明她在施法時進行了法術升環。
將原本1環的「魔法飛彈」直接提升到了2環的層次。
法術升環是高階施法者的標誌性技巧，也是3級法師的分水嶺。
以更長的吟唱時間和更多的魔力消耗為代價，換取更強的法術威力。
正因如此，她這次的施法速度與2級的短髮女法師幾乎持平。
轟！轟！轟！轟！
一連串爆炸在右側揮拳的石魔像胸前炸開，花崗岩碎屑四濺，炸出了好幾個焦黑的深坑。
那石魔像龐大的身軀猛地晃了兩晃，雙膝一軟半跪在地，眼縫中的藍焰劇烈閃爍，雖然尚未損及核心，沒有做到一擊必殺，但也暫時失去了攻擊能力。
趁著這個寶貴的時機，西奧多果斷從倒地石魔像的眼窩中拔出騎士劍，一個跨步轉向半跪在地的石魔像，劍尖徑直刺入眼眶，解決了被緹娜打殘的那個。
就在他喘息著抬起頭，目光在冰封中掙扎的那個與尚未被壓制的最後兩個之間快速切換，盤算著是先補刀還是先繞過時。
一個纖細修長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無聲地掠過了他身側。
正是艾希。
她的細劍抖出一連串刺眼的寒芒，劍尖在昏暗中劃過幾道快到不可思議的弧線，西奧多甚至沒能看清她的完整動作。
只聽到三聲幾乎重疊的脆響，包括冰封即將掙脫的那個在內，剩下的三個石魔像眼眶均被輕鬆刺穿。
魔法核心碎裂的藍焰從細劍刺入的縫隙中噴湧而出，旋即迅速黯淡下去，三具龐大的石軀幾乎同時轟然塌落。
當最後一個石魔像化為滿地碎石時，艾希已經重新回到了菲莉西身側。
呼吸平穩，衣衿不亂，彷彿剛才只是繞著庭院散步了一圈，順手摺了幾枝枯枝。
至此，這場突如其來的伏擊戰，便是落下了帷幕。
通道內，只剩下滿地碎石與緩緩沉降的灰塵，十二具石魔像的殘骸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前後兩端，再無聲息。
隊伍裡，菲莉西望著重新回到自己身邊的艾希，心中翻湧的驚訝半晌沒能平息。
她知道艾希身手不俗，父親花了大價錢請來的貼身護衛，總不至於是個只會端茶遞水的面癱女僕，也能夠隱約感受到艾希身上收斂的鋒芒。
但她從未真正見過艾希出手。
而剛才那一串眼花繚亂的突刺，她甚至沒看清動作，三個石魔像便已經轟然塌成了一地碎石。
她現在越來越覺得，父親當初執意僱傭艾希寸步不離地跟著她，是多麼明智的決定。
在場的其他人，也不由得紛紛向艾希投去了同樣驚訝的目光。
她的動作太快太狠，絕大部分人只覺得眼前一晃，戰鬥便已宣告終結。
只有雷恩眼睛微眯，在「鷹視」的加持下，將艾希的動作從頭到尾盡收眼底，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如同慢放。
這位撲克臉女僕衝入戰場中心，從地面一躍而起，細劍率先刺穿了第一個石魔像的眼窩。
旋即，雙腿蹬在石魔像尚未倒塌的軀幹上借力，凌空橫掠至第二個身前，再次如法炮製。
最後，反手一劍，將被冰封的那個也一併了結。
三次攻擊，兩次借力換位，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拍停頓。
可以明顯看出，艾希不僅自身敏捷屬性驚人，還必定使用了某種增加速度的輔助戰技，並且至少打磨到了「精通」程度。
兩者疊加，才能快到讓在場絕大多數人的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這讓雷恩不由得對她的職業產生了幾分好奇。
戰士？她的速度似乎太快了，傳統戰士絕沒有這樣靈動的身法。
遊蕩者？但又很少有遊蕩者會選用細劍作為主武器，與慣用的短刃匕首大相徑庭。
倒更像是某種融合了兩種元素的稀有職業。
這個好奇的念頭只在雷恩心頭掠過一瞬便被他壓了下去。
無論艾希是什麼職業，眼下都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強大助力，知道這一點就已經足夠了。
此刻，雷恩的心神依舊緊繃，弓弦保持半開，手指扣在箭尾紋絲不動。
他清楚地明白，十二個石魔像雖已悉數化為碎石。
但誰也無法保證，那不明怪物會不會趁他們剛剛結束戰鬥，精神稍有鬆懈的間隙，利用空間傳送裝置突然偷襲。
在他的身側，索頓、溫妮、白狼以及瓊斯同樣沒有絲毫大意，均是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另一邊，西奧多也是亦然，快步走回隊伍，巴倫也是踉蹌著趕了過來。
四位貴族職業者的臉上，雖然滿是緊張，但還是迅速調整好了陣型。
就連隊伍中心的菲莉西和馬庫斯，也很快轉向了周遭的黑暗，各自攥緊了武器。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面對一條來去無蹤的巨蛇怪物，任何一刻的放鬆，都可能意味著滅頂之災。
然而，眾人在原地警戒了好一會兒，黑暗中再沒有出現其他身影，甚至連一絲怪異的響動都沒有。
整個通道重新歸於死寂，只剩牆壁滲水偶爾滴落的聲音和眾人刻意壓低的呼吸在石壁間迴盪。
“那怪物……是不是睡著了？”
菲莉西率先繃不住，蕾絲帽沿下的眼睛睜得老大。
“難道它不知道我們已經闖進來了？
此話一出，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覷，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相同的困惑。
如果說他們的突然傳送，打了怪物一個措手不及，讓對方來不及反應。
可剛才這場戰鬥，動靜如此之大，整條通道都在跟著震顫，怎麼可能還沒驚動怪物？
難道怪物現在不在巢穴裡？
亦或者說，這裡根本就不是它的巢穴？
可這說不通啊。
如果這裡不是巢穴，那傳送裝置又為何會在此處？
最為關鍵的是，那些被擄走的冒險者們，究竟在不在這座地下城的某處？
說到底，那怪物費盡心機地擄走這麼多人做什麼？其到底又在醞釀著怎樣的陰謀？
困惑之際，眾人的目光不由得再次匯聚到了雷恩的身上。
西奧多深吸一口氣，轉向雷恩，開口時的語氣比剛才又放低了半截：“閣下，下一步該怎麼走？”
“除了繼續向前，我們別無選擇。”
雷恩心中雖然也有同樣的疑惑，但還是快速做出了決定。
到目前為止，確實有很多謎團還沒有揭開。
特別是伯爵與叔父之間，至今仍不選擇暫時聯手的反常舉動，讓雷恩不得不懷疑，他們當中有人遭到了怪物的操控，成為了怪物的傀儡，這才一直從中作梗。
不過，雷恩清楚地明白，這終歸是自己的推測。
目前，所掌握的資訊還極為有限，根本無法得出有效的結論。
還是放眼於當下，看看在這座地下城裡，會不會找到一些新的線索吧。
況且，他們能不能走出去，都是未知數。
他握緊長弓，又對著眾人點了點頭。
“諸位，打起十二分精神，誰也不知道前面還會遇上什麼，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每往前走一步，我們便離真相更近一分。”
眾人聞聲，紛紛收斂心神，重新整束隊形，繼續向著通道深處走去。
很快，一行人順利抵達了通道盡頭的大門前。
視線所及之處，同樣是一扇厚重的石門，與入口處如出一轍，表面鐫刻著相同的翼龍紋章。
只是這扇門從一開始就嚴絲合縫，看不到一絲內部的景象。
溫妮、瓊斯與緹娜相繼上前檢查，三人的指尖各自泛起不同色澤的奧術光芒，分別掃過門縫與石面，結果均是沒有任何發現。
門上沒有任何魔法屏障，也沒有觸發式的魔法陷阱，就是一扇普通的緊閉石門。
答案也就顯而易見了，想辦法開啟，然後繼續前進。
“交給我。”
在得到雷恩的示意後，索頓將「山壁誓約」往門邊一靠，手甲緊緊扣住門縫。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矮壯的身軀猛然下沉，雙腿如兩根打入地下的樁基，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喝。
看到了這一幕，西奧多與巴倫護面後的臉上都掠過一絲不確定。
這扇石門少說也有十幾噸重，通體由整塊花崗岩鑿成，即便大門未鎖，光憑自重產生的摩擦力就足以讓人望而卻步。
一個2級矮人職業者的力量再大，能撼動這種分量的巨門？
即便是3級的西奧多本人，自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獨自拉開。
就在他們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搭把手時。
轟隆隆——
一陣沉悶而悠長的摩擦聲從石門底部傳來。
索頓雙臂的肌肉在板甲下寸寸隆起，護面下的絡腮鬍子根根炸開，門縫在他持續加力下開始擴大。
一寸、兩寸、三寸……直到被他硬生生掰開一條足以容一人透過的縫隙，露出了後方一片廣闊的全新空間。
“……”
西奧多與巴倫不由得面面相覷，護面後的眼睛都是瞪圓了幾分。
這力量，簡直堪稱可怕。
他們絲毫不懷疑，若這矮人伸出一隻手，能像拎小雞一樣把身著重甲的他們從地面上拎起來。
當然，前提是矮人的個頭足夠高。
“走吧。”
沒等兩人從震撼中回過神來，雷恩已重新邁開腳步，帶隊穿過門縫。
在踏入全新區域的瞬間，雷恩腦海中的【探索之章】再次微微顫動。
【你啟用了莫德拉斯城「黑潮」避難所的核心地標：「豐饒廣場（居住與生態區）」，該區域核心地標啟用數（2/4）。】
隨著燙金文字在意識深處浮現，原本被迷霧籠罩的地圖又清晰了一大片。
加上剛才啟用的「堅毅之廳」，整座地下避難所的大半區域都已撥開迷霧，悉數被雷恩盡收眼底。
這片嶄新的區域極為廣闊。
中間是一大塊平坦的空地，正是他們進門後的位置。
兩側密密麻麻分佈著上百個房間，每個房間都有上百平方米，排列整齊得像是城防所的營房，擠一擠足以容納四五千人棲身。
而在正對面的盡頭，又有一扇格外巨大的門扉與異常厚實的牆壁將一切隔絕開來。
牆體在地圖上呈現出比普通牆壁更為粗重厚實的線條，後面依舊是濃重的迷霧，顯然屬於避難所的更深處。
雷恩將意識從地圖上收回，目光掃過眼前周身的實景。
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塊塊整齊的田地，彼此間隔約一米，由石板路隔開，呈規整的網格狀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可以想見，當年這裡應當是一片綠意盎然的種植區，小麥或根莖作物在魔法光源的照射下茁壯成長。
可如今，田壟間的泥土早已發黑乾裂，裂紋中長滿了散發著淡淡熒光的苔蘚。
苔蘚以幽綠色與冷藍色為主，成片成片地鋪展在泥土與石板路的縫隙之間，將整片廣闊空間映得光怪陸離，活像一座荒廢了五百年的幽靈農場。
在這片幽冷的地下遺蹟面前，每個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幾分。
光從那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淡淡熒光來看，這座地下城的面積，顯然比他們想象中還要龐大得多。
龐大到讓人生畏，龐大到讓人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簡直就像是誤入巨獸腹中的螻蟻。
前方還會有什麼？
那個可怕的怪物，此刻是否就盤踞在某個黑暗的角落，安靜地審視著他們？正在等待著他們犯錯？
帶隊的黑髮遊俠，真能帶他們安然離開這裡嗎？
他們真能把傳送裝置和巢穴的訊息傳回地面嗎？
沒有人心裡有底。
“繼續前進。”
雷恩緩緩深吸一口氣，邁開腳步，率先走向了避難所的深處。
“或許，很快就看到轉機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在眾人心頭盪開一圈淡淡的漣漪。
至少，這個人的腳步從未猶豫。